第3章
下一瞬，車輪卷起的泥水直接甩了我一身一臉。
我站在原地，徹底僵住。
雨太大了，大得人連眼都快睜不開。
可我還是死死盯著那輛迅速駛遠的馬車，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原來在他們眼裡。
隻有那四個人到齊了，才算人齊。
還好。
來山莊之前，我早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我提前叫了林府的車夫跟著，本來是為了方便自己先走。
現在倒正好派上用場。
我上了自家的馬車，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山莊。
雨幕壓得很沉，遠處山影昏黑不清。
像一場早就該醒的舊夢。
離開山莊以後，我回府簡單收拾了幾樣東西，當夜便趕去了渡口。
官船開動時，江上的風迎麵吹來，人也跟著清醒了幾分。
等船身一點點離開岸邊，我望著身後越來越遠的京城燈火，隻覺得整個人都輕了下來。
從今以後。
我和他們，再沒有半點關係。
第二天清早，京郊別莊被暴雨衝毀、山體坍塌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傳開了。
而另一邊。
裴煜像是瘋了一樣，到處派人傳話，連聲音都亂了。
“林疏月呢？”
“她在哪兒！”
另一頭。
京郊別莊被暴雨衝垮、後山也跟著塌了的消息一傳出去，他們幾個人私下傳話的信帖裡，竟靜得反常，半天沒人出聲。
過了很久，周景言才發來一句。
“昨晚，疏月上車了嗎？”
緊跟著，韓敘也回了條。
“我沒注意，記不清了。”
此刻，正在馬車裡的裴煜盯著那兩句話，胸口猛地一沉，呼吸都亂了。
他也沒記住。
昨夜那一陣， 他 根本沒留心。
今早剛聽見別莊出事， 他 心裡就壓得厲害，先後讓人往林府送了三次消息，卻一次回音都沒有。
這種情況，從前從沒發生過。
他用力閉了閉眼，唇角繃得發硬，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猛地抬頭問前麵的車夫。
“昨夜上車的時候，車裡都有誰？”
車夫被問得一愣，趕緊答話。
“回世子，周公子和韓公子扶著白姑娘上了車，隨後您就吩咐小的立刻趕車。”
裴煜盯著他，聲音發緊。
“林姑娘呢？”
車夫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小的沒瞧見林姑娘上車。”
那一刻，裴煜腦子裡像炸開了一聲悶響。
昨夜風大雨急，他坐在前頭，隻記得周景言和韓敘把白沁送上了車。
再往後，是他親手放下車簾，把後麵的視線全擋住了。
也把林疏月一個人留在了外頭。
裴煜呼吸一滯，整個人都僵了。
他居然……
把她落在了那裡。
路邊一路都有人在說別莊遭災的事，那些話一句接一句鑽進耳裡，像刀子一樣攪得他神智發亂。
如果她真的還困在裡麵……
這是第一次，裴煜這樣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也是第一次，他明白自己正在失去什麼。
下一刻， 他 幾乎是吼出來的。
“回別莊！”
等馬車被他催著趕回昨夜那座京郊山莊時，周景言和韓敘也一前一後到了。
兩個人臉色都白得難看。
周景言喉嚨發緊，先開了口。
“疏月昨晚……是不是沒上車？”
裴煜渾身都繃著，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點了頭。
周景言和韓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驚慌。
昨天還亮著燈、熱鬨溫暖的別莊，如今已經塌得不成樣子。
裡麵圍滿了莊丁、差役、郎中，還有趕來看熱鬨的人。
裴煜一想到昨夜風雨裡林疏月那張發白的臉，最後一點理智也撐不住了，抬腳就往裡衝。
外頭守著的差役立刻把他攔下。
“不能進，裡麵危險！”
裴煜雙眼通紅，嗓子都啞了。
“我未婚妻在裡麵，讓開！”
那差役愣了一下，還是死死擋著不放。
“我們會儘力救人，但裡麵隨時可能再塌，誰都不能進去。”
說完，還把外頭攔人的繩線又往上拉了拉。
裴煜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握緊，抖得厲害。
下一瞬，他一拳狠狠砸在車轅上，手背當場破了，血很快就滲了出來。
他竟然……
是他親手把她留在裡麵的。
“裴煜！”
白沁這時從不遠處跑了過來，一看見他流血的手，眼圈立刻就紅了。
“你別這樣，我們先去醫館——”
裴煜猛地偏頭看向她，一把抽回手，聲音冷得嚇人。
“她現在生死不明，你一句都不問？”
白沁臉色當即僵住，嘴唇輕輕發顫，很快又露出那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可這回，周景言和韓敘都沒像以前那樣立刻替她開口。
連白沁自己都察覺到了不對，心裡頓時慌了。
不行。
她費了這麼大勁，才擠進他們的圈子，才一點點把林疏月身邊這三個男人拉到自己這邊。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全丟了。
想到這裡，她隻能垂下頭，帶著哭腔開口。
“都是我不好……你們也知道，疏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是不問，我隻是不敢問。”
說著說著，她眼淚就落了下來。
“我怕聽到她出事……”
三個人都沒說話。
裴煜正要開口，裡麵突然有差役抬出了一副擔架。
上麵的人，被白布蓋得嚴嚴實實。
他整個人一下僵住，目光死死盯著那副擔架，聲音輕得發飄。
“裡麵的人……是不是很難活下來？”
周景言和韓敘的眼眶也紅了，情緒壓得死死的。
沒人敢點頭。
可其實，他們心裡都清楚。
那樣大的山塌，又被埋了一整夜，哪裡還會有什麼活路。
一具屍身接一具屍身被抬出來。
每多一具，他們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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