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豬油麵
林喬安出了房門。
院子不大，地麵是夯實的黃泥，西南角堆著兩捆乾柴，北邊牆根下晾了一排洗過的粗布衣裳，風一吹撲棱棱響。
東邊那間敞著門的棚子就是灶屋了，灶台是泥坯砌的，兩口鐵鍋，一口大的炒菜用，一口小的燒水用。
灶台上方吊著一串臘肉和幾辮子蒜，案板是塊厚木板架在兩個石墩子上，旁邊擱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林喬安站在灶屋門口掃了一圈，嘴角抽了抽。
這灶屋比他直播間的操作台還不如，但那股子常年被灶火熏出來的油香味兒，倒是和所有灶屋一樣，暖烘烘的，讓人心裡踏實。
他走過去掀開了米缸蓋子，見底了，隻剩薄薄一層碎米粒，摻著些糠殼。
他又翻了翻灶台邊上的碗櫃，半罐子豬油，大約兩指深，鹽罐裡還剩小半罐粗鹽，一小把乾蔥掛在牆上，窗台上擱著幾個雞蛋，大概六七個，攢了好些天的樣子。
林喬安心裡有數了。
這個家窮到什麼程度，原主的記憶告訴他了，但親眼看見還是讓他有點堵得慌。
他一個現代美食博主，冰箱裡永遠塞著三十多種食材的人，穿過來第一頓麵臨的問題是，什麼都沒有。
但沒關係，什麼都沒有，才是什麼都能做。
他轉身回了正屋。
林大柱已經把鋤頭撿起來了，正站在門檻旁邊跟周桂香說話，看見他回來趕緊讓了路。
陳秀蘭抱著剛滿月的二兒子坐在凳子上，兩歲多的木頭趴在她膝蓋旁邊玩一根草繩，抬頭看見林喬安進來，奶聲奶氣喊了聲“小叔”。
林喬安衝木頭笑了一下，然後經過爹身邊的時候停住了。林老三還站在床尾，肩膀塌著，那雙手仍然攥著不知道往哪兒擱。
林喬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爹，沒事了。”
林老三的嘴唇又開始抖了。
“家裡還有麵嗎？”林喬安問他。
林老三愣了一下，扭頭看周桂香。周桂香趕緊說：“有有有，半袋子白麵，前幾天剛磨的。”
林喬安說：“我做飯。”
他說完就往灶屋走。
林大柱在後麵跟了兩步又停住，扭頭看周桂香：“娘，喬安他……會做飯嗎？”
周桂香也不確定。
自家小兒子以前連灶都不會燒，更別提和麵揉麵了。
但她看著林喬安走進灶屋的背影，那個背影挺得直直的，跟從前那個縮著肩膀蹲在牆角的孩子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就不慌了。
“讓他做吧。”她說。
林喬安在灶屋裡忙活開了。
他先把手伸進白麵口袋裡摸了摸，麵粉磨得不算細，但勝在新，帶著穀物的清香味。
他倒了兩碗麵進瓦盆，舀了小半碗溫水慢慢往裡加，一隻手揣麵一隻手添水，三下兩下把麵和成了光滑的麵團。
手法乾淨利落，跟乾了十輩子廚子似的。
他把麵團扣在瓦盆裡醒著，轉身去灶台前點火。
這把火費了點功夫，他習慣了燃氣灶，用柴火灶確實手生，煙嗆得他咳了兩聲，但火終究是燃起來了。
大鍋裡添了水，小鍋裡舀了一勺豬油燒熱，他把那把小乾蔥切碎丟進去，滋啦一聲，蔥花炸出來的香味在巴掌大的灶屋裡轟然炸開。
林大柱在外頭聞見了，脖子伸得老長。
木頭也吸著鼻子往灶屋方向張望，陳秀蘭把他拽回來：“別去添亂，小叔做飯呢。”
水開了，林喬安把麵團從盆裡掏出來揉了兩把，抻成長條，手指一搓一拉，麵條從他掌心淌下來，又勻又細，落進鍋裡像一捧銀絲。
他拿筷子攪散，煮了大約兩滾，連湯帶麵撈進早就調好底湯的碗裡。
底湯就是那勺炸了蔥花的豬油，兌了一勺開水，撒了一小撮粗鹽。
四碗麵端出來的時候，正屋裡的光線已經暗了些。
林喬安把碗放在那張缺了一條腿、墊了半塊磚頭的小方桌上，回頭喊：“爹，娘，大哥，大嫂，來吃麵。”
林大柱第一個湊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湯清麵白，蔥花浮在麵上油亮亮的，熱氣往上躥，那股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挑了一大筷子塞進嘴裡，然後整個人就不動了。
周桂香端著自己的碗，看他那副樣子以為麵有問題，趕緊嘗了一口。
麵入口，滑，韌，彈，豬油和蔥花的香裹在每一根麵條上，湯底鹹淡剛剛好。
她咽下去之後端著碗愣了半天。
林老三站在桌邊，手伸了又縮，縮了又伸，最後才端起了碗。
他夾了一口麵送進嘴裡，嚼了嚼，喉嚨上下滾了好幾下，然後猛地端起碗來喝了口湯，燙得嘶了一聲，但沒舍得放下來。
陳秀蘭一手抱著剛滿月的二兒子，一手端著碗，低頭吃了一口麵，抬頭的時候眼圈也紅了。
木頭夠不著桌麵，急得踮著腳扒桌沿，林大柱趕緊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挑了一小筷子麵吹了吹喂給他。
木頭吃了一口就伸手還要，嘴裡含含糊糊喊“還要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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