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休沐前一天， 他 走得很早。
主子去了哪兒，本來也輪不到向我們這些下頭辦事的人交代。我手裡還有些活沒收，隻能留下來繼續做，等全數弄妥，才準備回去。
那時外書房這一片已經空了。
偌大地方，隻剩我一個。
我滅了燈，把東西收拾齊整，出門時還跟守夜的府衛打了招呼。可剛進夾道裡的機關室沒多久，耳邊忽然響起一聲尖利的“刺啦”。
還沒等我反應，腳下便猛地一空。
整個機關室狠狠一晃，隨後直直往下墜去，壁上的燈也跟著閃了兩下，瞬間全滅。
事情來得太急，我隻來得及半蹲下身，一把抓緊手邊的銅環，根本顧不上別的。
直到下麵傳來一聲悶沉的巨響，震得人骨頭發麻，這機關室才終於停住。
四周逼仄，悶得厲害。
我先摸出火折子點著，借著那點昏光，才慢慢靠著壁邊坐下。
腳踝一陣鑽心地疼，多半是剛才那一下扭著了。
我把靴子脫下來，胸口卻也跟著發緊，呼吸一時亂了。掌心冷得發僵，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都不太穩。
我閉上眼，緩了一會兒，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至少還沒糟到絕路。
我先拍門，又伸手去敲那隻掛在內壁上的銅環，想讓外頭守夜的人知道這邊出了事。做完這些，才靠著角落坐著，等人來開門。
可這段工夫，比我想的還難熬。
後來外麵終於傳來響動，我竟被驚得身子一抖。
門外有人隔著機關室問我情形，我停了一下，才應聲：“我還能撐。”
對方立刻安撫我：“你別急，府衛已經去請匠人了，很快就能把門打開。”
沒過多久，外頭人聲就雜起來了。
而我卻越來越喘不過氣。
我心裡明白，這多半隻是自己嚇自己。這地方並不是死死封住的，我不可能真被悶死。
可道理明白，身體卻不聽使喚。
“晏清？晏清！”
“快點，他有幽閉之症！”
“晏清，你應一聲。你現在怎麼樣？還清不清醒？”
我聽見蕭恪的聲音，仍舊壓著氣息，儘量平靜地回了一句：“多謝世子掛心，我沒什麼事。”
外頭一下靜了靜。
又過了一陣，匠人和府衛總算把機關室的門合力撬開了。
門一開，外頭站了不少人。
守夜的府衛、管事、值夜的同僚、臨時叫來的匠人，還有大夫和藥童，鬨哄哄聚了十來個。
其中也有蕭恪。
兩名府衛上前，把我從裡麵扶出來，正想找塊門板抬我去坐車。我額上還全是冷汗，忙擺手說：“真不必，我沒傷到別處，隻是腳踝扭了一下，歇歇就行，不用去醫館。”
可旁邊的大夫卻不讚同：“還是去看看穩妥，先摸一摸骨。萬一真傷著骨頭，拖不得。”
我一想也是。
畢竟是在府裡出的事，犯不著硬撐。
可等他們扶我上了府車，我才發現蕭恪也跟著上來了。我看他一眼，連忙開口：“這點小傷，哪敢勞動世子。我自己去便是。”
他隻淡淡回了句：“無妨，該去。”
一路上，蕭恪都沒怎麼開口。
到了醫館，他先替我借來一輛藤編輪車，後麵的事就好辦多了。
大夫替我查看傷處，摸了骨，又上藥開方，也準了我告幾天假在家養著。
所幸骨頭沒事。
等一切收拾停當，蕭恪才推著我從醫館出來。
他俯下身，像是要扶我上車，我趕緊朝不遠處替人跑腿的小廝招了招手：“這邊。”
先前我已經叫人替我買了根竹杖。
有了這個，就用不著再借誰的手了。
他把我送回住處，可我住的城郊那條巷子太窄，馬車壓根進不去。
我便沒讓他繼續送，隻自己下了車，撐著笑同他道別：“世子，今晚勞你費心了，多謝。”
“回去路上也小心些。告辭。”
蕭恪唇線繃得發直，整個人都像攢著一股勁。
他連眼神都沒再往我這邊落，隻一抬手扯動韁繩，馬車就直接駛走了。
我拄著竹杖，慢慢往裡挪。
一條腿使不上力，隻能一步一頓地往家走。
這處舊宅是五層的小樓，倒也不算太難爬，走一陣停一陣，費不了太久。
隻是我心裡到底還有些後怕。
蕭恪說得沒錯，我確實有幽閉之症。
小時候貪玩，遲遲不肯回家，我爹一怒之下，把我鎖進裝稻穀的糧倉裡，整整關了一天一夜。
從那以後，這毛病就落下了。
可怕也沒用。
人活著，總得學會自己熬。
等我回到屋裡，才發現桌上壓著一堆口信，都是府裡送來的。
我挨個數了數，一共二十三次。
全是蕭恪讓人遞的話。
我沒問他，為什麼要讓人傳這麼多回。
他也沒問我，為什麼一次都沒應。
夾道暗室出事的消息，沒多久就在王府裡傳遍了。
我因此得了半個月傷假，在家養傷時，也接了不少同僚上門探看。
說起來也是不湊巧。
原本早就定好，休沐那天要請工匠來查修機關，誰知偏偏趕在前一晚先出了岔子。
聽人說，蕭恪那天發了很大的火，把幾個管事訓得連聲都不敢出。
再加上那晚在場的人把經過傳得格外詳細，沒過幾日，府裡又有人開始拐著彎打聽我和蕭恪的關係。
在這種地方做事的人，最會從細枝末節裡琢磨事。
“晏清，世子怎麼知道你有幽閉之症？”
“我還聽說，那晚世子不到半個時辰就趕回府了，這也太快了。”
“何止快，聽說他當時急得很。就算是主家對下頭人，這也有點過了吧？”
“我看啊，世子八成是對你有意思。”
“可不是，這麼多年，也沒見他身邊真有過誰。”
若我和蕭恪其中有一人已經定了親，這些話也不至於傳得越來越邪乎。
偏偏我們兩個都還是孤身一人。
於是那些閒言碎語，也越發沒了顧忌。
過了十來天，府裡忽然貼了告示。
有幾個人被扣了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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