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聲的裂帛
巨大的婚紗照在慘白的頂燈照射下，像一塊冰冷的墓碑。照片裡鄔薇幸福的笑容，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諷刺。靳硯站在狼藉的廚房門口，腳下是黏膩的湯水和鋒利的碎片，掌心是混合著鮮血與玻璃渣的刺痛。這痛感尖銳而清晰，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腦中那層名為“五年婚姻”的、早已布滿裂痕的薄膜。
沒有歇斯底裡，沒有砸毀一切的衝動。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間席卷了他全身的血液，凍結了所有翻騰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痛楚。隻剩下絕對的清醒，一種近乎殘酷的、洞悉一切的清醒。
他轉身，動作穩定得可怕，避開地上的狼藉，走向客廳角落的立櫃。那裡放著一個家用醫藥箱。他打開箱子，拿出碘伏、棉簽和紗布。回到廚房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衝刷著掌心和手臂上被燙紅、被玻璃劃破的傷口。刺痛感加劇，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專注地、一絲不苟地清洗著。水流衝走了血汙和湯汁，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和紅腫的燙傷。他用棉簽蘸著碘伏，仔細地塗抹消毒，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機械，仿佛在處理一件與己無關的物品。最後，用乾淨的紗布將受傷的左手手掌和燙傷最重的小臂一圈圈纏繞起來，打了一個利落的結。
做完這一切，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站在水槽邊。水珠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滴落。他需要證據，更多的、無法抵賴的證據。
他走向書房。腳步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打開電腦，輸入密碼。屏幕亮起，桌麵背景還是去年他和鄔薇在海邊度假的合影。他麵無表情地移開視線，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他登錄了自己的雲端備份賬號。他和鄔薇的手機一直共享著同一個家庭雲空間，所有照片和視頻都會自動同步上傳。這個當初為了方便分享甜蜜的功能，此刻成了最鋒利的解剖刀。
雲空間的文件夾裡，一個以今晚日期命名的視頻文件，像毒蛇一樣盤踞在那裡。上傳者：鄔薇的手機。
他點開它。
高清的畫麵，刺耳的音浪，比剛才孫煒的視頻通話更加清晰、更加完整地重現了那場包廂裡的鬨劇。從林娜尖聲宣布規則，到張揚等人起哄推搡，再到鄔薇被蒙上眼睛，摸索著捧住孫煒的臉……每一個細節，每一個扭曲興奮的表情，每一次刺耳的哄笑，都像淬了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紮進他的眼底。
尤其是鄔薇踮起腳，紅唇印上孫煒喉結的那一幕。高清鏡頭下，他甚至能看到她唇膏在對方皮膚上留下的曖昧印記，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下，那被絲巾蒙住的眼睛部位，似乎……掠過一絲極快、難以捕捉的、類似緊張又似興奮的波動？
靳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拖動進度條，反複回放那個瞬間。放大，再放大。畫麵有些模糊，但那絲波動……他死死地盯著，眼神銳利如鷹隼。是酒精作用下的迷離？是眾目睽睽下的緊張？還是……一種隱秘的、被壓抑的、終於找到借口釋放的……刺激？
他猛地關掉了視頻窗口。胸腔裡那股冰冷的寒流，似乎又凝固了幾分。
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點開了鄔薇手機同步上來的微信聊天記錄備份。
置頂的，自然是他們的家庭群。往下滑，一個名為“閃耀星項目組嗨皮群”的群聊異常活躍，消息數量顯示999+。時間就在今晚。
他點進去。
最新的消息，是十幾分鐘前。正是那段視頻！由林娜率先發出。
林娜：“【視頻】哈哈哈！今晚MVP誕生！靳太太威武！@所有人 快看快看！年度最勁爆畫麵！”
緊接著，是孫煒發的一個得意洋洋的表情包：“【叼煙得意】感謝靳太太厚愛！受寵若驚！”
張揚：“臥槽！真親上了？孫煒你小子祖墳冒青煙了！靳總看到不得殺過來啊？【壞笑】”
另一個女同事：“薇薇姐太猛了！這遊戲玩得值！【鼓掌】”
林娜：“@鄔薇 薇薇寶貝，感覺如何？孫經理的喉結好摸嗎？【奸笑】”
鄔薇的回複，隔了幾分鐘才出現，帶著一個捂臉害羞的表情：“【捂臉】你們太壞了！都是酒精的鍋！不許再提了！【炸彈】【炸彈】”
後麵跟著一連串的調侃和哄笑表情包。
“靳太太害羞了！”
“酒精：這鍋我背了！”
“薇薇姐，靳總要是問起來，我們就說是遊戲懲罰！【機智】”
“對對對，都是遊戲！靳總大氣，不會介意的啦！”
靳硯的目光，死死釘在鄔薇那條“【捂臉】你們太壞了！都是酒精的鍋！不許再提了！”的回複上。
酒精的鍋？
不許再提了？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甜猛地湧上他的喉嚨。他強行咽了下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繼續往前翻。聚會剛開始時，群裡氣氛還算正常，討論吃喝。轉折點就在林娜提議玩那個“蒙眼猜人”的遊戲。
林娜：“光喝酒多沒意思！來點刺激的！玩個大的敢不敢？”
張揚：“娜姐發話，必須敢啊！玩什麼？”
林娜：“蒙眼猜人！輸了的懲罰……嘿嘿，現場指定！保證勁爆！”
鄔薇：“【笑哭】娜娜你又來！能不能玩點溫和的？”
林娜：“@鄔薇 寶貝兒，就你最放不開！出來玩嘛，開心最重要！放心，有分寸！【眨眼】”
孫煒：“就是，鄔總監，別掃興嘛！大家開心一下！”
後麵一群人跟著起哄：“玩！必須玩！”“鄔總監帶頭！”“靳太太給個麵子！”
鄔薇：“……好吧好吧，真是服了你們了。【無奈】但說好啊，別太過分！”
林娜：“放心放心！包你滿意！【壞笑】”
“別太過分……”靳硯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在他的心上。她同意了。在明知林娜所謂的“刺激”和“勁爆”意味著什麼的情況下，在眾人的起哄裹挾下，她同意了。她甚至沒有一句強硬的拒絕，沒有直接離場，隻是軟綿綿地說了句“別太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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