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肝受委屈了
從骨子裡透出的累讓鬱齊明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到水庫公園時，健身區一片祥和。
孩童追逐打鬨，老人跟著動感十足的音樂抬胳膊踢腿，笑聲和旋律攪在一起，熱熱鬨鬨的，和他心裡的冷形成鮮明的反差。
鬱齊明就這麼站著，沒動。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孩童被家長陸續喚回家，跳廣場舞的大媽們也收了音響，三三兩兩散進夜色裡。
健身區像一個散場的舞台，慢慢冷清。
他等的人，還是沒有出現。
“嗬。”
一聲冷笑溢出唇角，像在自嘲。
也好。他想。
還沒開始就結束，總比陷進去再被抽出來強。
他鬱齊明長得帥、身材好、幽默風趣有責任心，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男人，白拾沒這個福分。
是他沒福分。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像在嚼一顆沒熟的青杏，酸得舌根發苦。心口那陣針紮般的刺痛好半天才褪下去一點，他慢慢地、慢慢地轉身，準備走。
下一秒，他整個人定住了。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黑褲子。身姿頎長，半長黑發被夜風吹得輕輕揚起。那張臉在昏黃的燈光裡白得幾近透明，五官濃麗得像從油畫裡走出來的一筆重彩。
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靜靜地看著鬱齊明，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鬱齊明聽見自己胸口“噗通、噗通”亂跳的聲音，響得蓋過了風聲。
他以為會看到冷淡，看到質問或是怨氣。
可那雙望過來的黑眸裡，隻有滾燙的擔憂。
他沒有覺得自己被騙了。
他在擔心他。
鬱齊明喉頭一澀，鼻腔裡陡然衝上一股酸意，眼眶毫無征兆地泛起霧。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把那股不爭氣的東西逼回去，然後一步一步，朝白拾走過去。
“你來了……”
他仰起頭，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
再近一步，兩人的呼吸就要交纏在一起。
鬱齊明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可大概是燒還沒退，又或者是別的什麼，那笑容堆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我沒有爽約。”他說。
聲音很輕，很認真，“我昨天發燒了……三十九度，燒的迷糊。不是不想來，你別生——”
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一隻微涼的手貼上了他的額頭。
觸感來得太突然，像一片冰花落在一整塊炭上。
白拾的指尖在他滾燙的皮膚上停了一瞬，又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
鬱齊明眼裡的失落幾乎要溢出來。
買他還沒來得及低頭掩飾，那隻手又抬了起來，指尖輕輕按在他上翹的嘴角上。
“很醜。”白拾說。
鬱齊明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徹底地垮了下去。
所有偽裝的輕鬆都消失了。
他撇著嘴，眼眶紅著，一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樣，卻硬是沒讓那滴淚掉下來。
白拾看著他，眸色深了深。
下一秒，他握住鬱齊明的手腕。
掌心覆上來，涼意透過皮膚滲進血液裡，給燥熱的心臟降了溫。
鬱齊明像沒了自我意識的提線木偶，腳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晚風卷著熱浪撲過來，掀起白拾的長發。
發絲擦過鬱齊明的鼻尖，帶起一陣極淡的冷香。
像深冬落滿雪的鬆林。
清冽，帶著乾淨的苦。
獨屬於白拾的味道。
鬱齊明鬼使神差地深吸了一口氣，步子加快了些，想再聞一下。
發絲卻已經落回了主人肩上，隻留下那抹若有似無的寒香繞在鼻尖，勾得他心口發癢。
他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白拾回頭，正撞見鬱齊明勾著唇角的傻樣，腳步微微一頓。
他眉間的冷意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鬱，就這麼被輕易撫平了。
他好好的。白拾想。
這個人還在，就好。鬱齊明想。
他帶著鬱齊明過了橋，走到水庫另一側。
這裡樹木繁茂，路燈稀疏，把他們和城市的喧囂隔開。
四周靜的隻有蟲鳴和風聲。
白拾按著鬱齊明的肩，讓他在長椅上坐下。
兩人並肩，誰都沒說話，齊齊抬頭看天。
城市燈火太盛，把星光衝得七零八落。頭頂隻稀稀拉拉掛著幾顆，淡得幾乎看不見。
可這會兒，鬱齊明竟覺得，這些星星好看得不像話。
他側頭，偷偷看了白拾一眼。
那人正仰著頭，脖頸拉出一條漂亮的弧線，喉結微微凸起，月光從樹縫間漏下來，落在他的鎖骨上，像撒了一把碎銀。
鬱齊明飛快收回視線，心臟跳得不像話。
操。
他想。
今晚的風，有點熱。
——
吃完藥，鬱齊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傻笑。
要他說到底在笑什麼，他也講不清楚。
大概就是今晚的晚風特別舒服，星星也格外好看吧。
又或者是那句低沉繾綣的“晚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又笑了一聲。
兩人之間統共沒說幾句話，可每一個字都被他翻來覆去地嚼，嚼得都快沒味兒了，還是舍不得咽。
他在猜白拾是什麼意思。
現在的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樣，躺在夜裡，滿腦子都是剛才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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