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趙天翔
那本該是快樂的一晚。多年以後的我，如此想著。
關於第二天早上，很多細節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天早上起了大霧，打不到出租車，我們一路飛奔回學校，卻還是因為錯過了早讀而被罰站、寫檢討……
那是我和楊東人生中的第一份檢討，均不知從何下筆，於是互相抄對方的，勉強湊夠800字。早上醒來時的尷尬也因這一連串的事故消融了許多，至少到晚上的時候我們又一起回寢室、洗漱、洗澡，各自回被窩睡覺。
但我也知道，我們之間從那天起隔著一堵無形的玻璃，沒有一堵牆壁那麼厚，卻也沒有僅一張紙那麼薄。
我們依舊可以無話不談，仿佛回到了那一夜之前。
三天後，期中考試成績出來，我悲痛地發現自己隻有全校第11名，而楊東突然飆到了第10名，我悲慘地想哭出來，就差一名，就差一分。
命運總是這樣陰差陽錯。
我問楊東為什麼他考這麼高，他說運氣好，後來發現真的是運氣，有一道英語選擇題老師改錯多給了2分。
事已至此，我也不可能真為了這兩分找到教導主任要求改排名，隻能自我安慰著，肯定是老天覺得還沒有到與爸爸重逢的時機，自己再耐心等等就好。
比較有趣的是，他後來知道原來我考到前十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找爸爸吃飯，竟然真的為了我去找英語老師要求把成績改回來，結果被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他吃飽了撐的，並且喜提英語單詞十遍抄寫。
這一傻傻的舉動又無形中抬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最後自然是幫他也抄了一半單詞。
王明則一點也不在乎成績，而且他開始經常翹晚自習，不過我也沒有刻意關注，即使和他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我也難以和他成為朋友，他和楊東差得遠了。
因而，宿舍裡一般就我和楊東待著，要不是每天早上能看見睡在床上的王明，還以為他失蹤了。周末則更是深夜才回來，有一次吵醒了我，發現已經是淩晨三點，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晚回來，我就又睡著了。
關於那一晚，楊東後來問過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我知道他心裡肯定很多不解。
我記得我是這麼說的：“因為我是gay，喜歡男人。”
“就不能換個人？”話裡滿是對王明的鄙夷，我感到萬分無奈。
“行，下次換個比王明帥的行吧。”我當時半開玩笑半心虛地說。
他思考了一下，沒再接話。
然後就這樣結束了，誰都沒有再計較這件事，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我倒是很好奇，他一個直男不覺得惡心嗎？腦海中又浮現那一晚，他怒睜的馬眼，碩大的陰莖，紅褐色的莖身，還有滿內褲的乳白色精液。
但我沒有問出口，因為同樣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我是多麼惶恐與無措，意識到自己很可能被唯一的朋友所厭棄，才發覺自己心裡很舍不得這個僅僅認識了兩個月的朋友就這樣遠去。
也是這段經曆，讓我真正地體會到什麼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完全不同的出身、不同成長經曆的兩個人，在偶然之下分到同一個寢室，然後就在兩個月內成為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
可能這就是伯牙與鐘子期的故事，深刻地上演在我的身上。
我在內心暗暗發誓，無論楊東以後是喜歡男的還是女的，我都隻希望和他做好朋友，一輩子的那種。
少年的情誼就是這麼簡單。
我講故事你喝酒，把手言歡到白頭。
期中考試就這樣落下帷幕，後來爸爸還是帶我一起去吃了頓飯。
再次見麵時，我內心的惆悵也達到了頂峰。
時隔多日，再次見麵，我好想你。但卻無法說出心中的思念。
爸爸的額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皺紋，原本精神飽滿的雙眼也顯得有些疲倦，看來這段時間應該是累壞了。
到達目的地後，才知道這頓飯並非我們父子二人的重逢聚會，而是時隔近兩年的“家庭聚會”。
“媽……”再見到她時，我卻不知如何開口，聲音非常輕地打了個招呼，甚至忘記露出笑容。
“小豪。”媽媽對我笑了笑，我有些局促地回著笑容。
心底默默歎了口氣，竟然想著還不如不來。
“先吃飯吧。”爸爸這麼說道，讓我坐在他的旁邊。
“還是先說事吧。”媽媽說完，一句話直接把原本還算融洽的氛圍瞬間打破。
我預感到將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什麼事吃完飯再說不行嗎？”爸爸皺著眉，不悅地看著媽媽，兩手環抱胸前，粗大的肱二頭肌和飽滿圓潤的胸肌顯示著他的威懾。
“我吃不下！”媽媽也不滿地說，眉頭皺得比爸爸還要深。
短短一分鐘內，窒息的氛圍立刻把我拉回到了兩年前——他們離婚前吃的最後一頓早飯，也是這樣。
“早飯吃完再去辦離婚證！”那天爸爸起得很早，特意做了以前媽媽和他約會時經常一起吃的牛肉麵，燉了兩小時的牛肉香酥嫩滑，入口即化，香味把我直接從夢中拉到餐桌上。
“不要，先把離婚證辦了。”媽媽直接無視了桌子上擺好的牛肉麵。
“麵都煮好了，吃完再去。”爸爸臉色也不好看了，語氣也很生硬。
“我吃不下！”
之後又是一次猛烈的爭吵，雙方互相細數對方這些年來的缺點，夾雜著物品被砸碎的啪啪聲，我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默默哭泣。
如今，這畫麵竟然是如此的相似，隻是桌子上再無那碗牛肉麵。想到此，嘴角竟然流露出一絲笑意。
他們看到我奇怪的反應，竟然都停止了爭吵，原本怒拔劍張的氣氛一消而散。
“小豪，媽媽直說了，今天來是想帶你走的。”媽媽直接硬氣地說，注意到她左手腕帶著一串珠寶，看上去很名貴。
“誰允許你帶走了！”爸爸反駁道，怒氣再次湧上心頭。
“你不是已經給自己重新找了個老婆嗎！那再生個孩子有什麼難的！我當初為了你可是結紮了！”媽媽怒吼著，語速越來越快，像加特林子彈一樣冒出來。
“是你自己說不想養第二個孩子才結紮的！少給自己委屈上！”爸爸譏諷地說。
“哼，你真自私。”媽媽無情地說道，語氣冷冰冰的。
“你！……”爸爸額頭冒著青筋，被氣得連抽三根煙才冷靜下來，要知道他一直都避諱在我麵前抽煙，現在他肯定已經被媽媽氣瘋了。
“我什麼我！？我說錯什麼了？！”
“不可理喻！”沉默寡言的爸爸再一次敗給了媽媽，顯然找不到更好的話來反駁。
“小豪，你願意跟媽媽回家嗎？那樣你可以有一個新的爸爸，他會很喜歡你的！”媽媽重新看向我，激動地說著。
爸爸此時也看著我。
我看了眼媽媽，又轉頭看著爸爸。
爸爸的鼻子不自然地呼吸著，一雙劍眉微微下彎，最讓我觸動的是他的雙眼，竟然在微微顫抖，與我對視時竟然閃著點淚光。
不管是真情所動還是苦肉計，至少此刻我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爸爸，你現在是怎麼想的呢？你是否在緊張呢？
爸爸，如果你還願意見我，我又怎麼會離你而去呢？
爸爸，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你難道不明白你就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嗎？ ！
“小豪，你怎麼想的……？”媽媽再次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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