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蘇九璃已經一個星期沒見到我了。
準確地說，是六天零十四個小時。她在心裡記得清清楚楚，但打死也不會說出來。
第一天她發消息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好鹹”，我回了句“那別吃了”，她對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什麼呢？她也說不上來。
第二天她發了張自拍，換了條新裙子，問好不好看。我隔了兩個小時才回：“還行，就是領口有點低。”她耳朵紅了一下，又發了一張把領口往上拉了拉的，我沒回了。
第三天她開始撒嬌：“你是不是在外麵有別的狗了？”“嗯，養了條金毛，比你乖。”“……金毛掉毛。”“你也掉，扯平了。”
第四天她打了語音過來，我沒接，在忙。她連著打了三個，最後一個我接了，她在那頭帶著點哭腔說“你到底在乾嘛”，我說談合同，她沉默了幾秒，說“那你談吧”，掛了。
第五天她沒怎麼發消息，就發了個“晚安”。我回了個“嗯”。
第六天她發了一長串哭訴的表情包，從流淚貓貓頭到在地上打滾的小人，最後補了一行字：“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那時候剛從會議室出來，看到這行字，靠在走廊的落地窗邊回了一句：“忘不了，你那麼大個人，我記憶又沒壞。”
“那你怎麼不找我？”
“找你乾嘛？”
那邊頓了很久。
“……沒什麼。”
今天是第七天。
蘇九璃本來不想去班級聚餐的。
她窩在宿舍的懶人沙發裡，抱著個枕頭，手機翻來覆去地看，消息列表裡最後一條還是她發的“早安”，對麵是已讀不回。
“九璃，走不走？六點半了。”
舍友在催她，已經在換衣服了，對著鏡子塗口紅，抿了抿嘴。
“我不想去。”
“你一個星期沒出校門了，再悶下去要發黴了。”舍友過來拽她，“走走走，就當陪我，班費出的又不用你花錢，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蘇九璃被從懶人沙發裡薅起來，換了一條牛仔褲和一件寬鬆的衛衣，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沒化妝，素著一張臉就出了門。舍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從自己包裡翻出一支唇釉遞過去。
“塗一下，氣色太差了。”
蘇九璃接過來，在出租車後座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隨便抹了兩下，又還回去。
聚餐訂在學校東門外那家川菜館，包了最大的一個圓桌，坐了二十來號人，鬨哄哄的。服務員端著菜進進出出，紅油的味道嗆得人直打噴嚏。
蘇九璃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右手邊是舍友，左手邊是一麵貼滿了假磚紋壁紙的牆。她把奶茶放在桌上，手機支在奶茶杯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夾菜。
“九璃你怎麼吃這麼少？”對麵的女生隔著半張桌子喊她。
“不餓。”
“你看起來瘦了，減肥啊？”
“沒有。”
她確實不餓。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沒什麼胃口，筷子夾起一塊水煮魚，在碟子裡戳了兩下又放下了。
班長舉著啤酒瓶站起來張羅：“來來來，別光吃啊，玩點遊戲。”
“玩什麼？”
“真心話大冒險！俗是俗了點，但是經典！”
眾人起哄，碗筷聲此起彼伏。很快桌子中間騰出一塊空地，擺了個空啤酒瓶，規則簡單，瓶口轉到誰就是誰。
蘇九璃本來想說不玩的。
她縮在角落裡，抱著奶茶，覺得瓶口怎麼轉都轉不到她這個偏僻的方位。第一輪轉到了班長，第二輪轉到體委，第三輪轉到舍友，第四輪——瓶口慢悠悠地、精確無誤地，對準了她的臉。
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九璃愣了一下。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吧。”
她選真心話，想著隨便答一個就過去了。
問問題的是隔壁宿舍的一個女生，平時跟她不算太熟，喝了點酒，膽子大得很，直勾勾盯著她問：“蘇九璃，你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桌上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蘇九璃捏著奶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有”，這兩個字就在嘴邊，說出來就完事了。但她猶豫了那零點幾秒，腦子裡閃過的不是“男朋友”三個字，而是一個人靠在床頭咬著煙的樣子。
“沒有，”她說，“但我有喜歡的人。”
桌上頓時炸了。
“誰啊誰啊誰啊？”
“之前就聽說你有喜歡的人了，到底是誰啊？”
“真的啊？咱們學校的嗎？”
蘇九璃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不說話了。瓶口又開始轉，眾人的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然而命運這東西，有時候就是愛跟你過不去。
瓶口轉了七輪之後，又回來了。
再一次，不偏不倚地，對準了蘇九璃。
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背了，無奈地笑了一下，放下奶茶杯。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她想了想，剛才真心話被追問了半天，還不如大冒險來得痛快，大不了表演個節目什麼的。
“大冒險。”
問問題的換成了一個男生，班裡的氣氛組擔當，平時就愛搞事情，此刻正搓著手，一臉壞笑。
“蘇九璃，打開你的手機，找到最近通話裡第一個不是親戚的異性，打過去，表白。”
蘇九璃的臉色變了。
“換一個。”
“不能換！大冒險哪有換的！”
“就是就是！打電話打電話！”
整個包間都在起哄，有人敲筷子，有人拍桌子。舍友在旁邊握了握她的手臂，小聲問：“沒事吧？”
蘇九璃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翻開通話記錄。
最近通話。第一個不是父母的異性。
夜百鬼。
時間顯示：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
她當時沒打。她隻是撥了又掛了，響了半聲就掛斷了，他大概根本不會在意。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點了一下。
撥出去了。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第三聲的時候，接通了。
背景音先傳過來——砰、砰、砰，沉悶而有節奏的撞擊聲，是拳頭打在沙袋上的聲音，夾雜著偶爾的喘氣聲，還有人在遠處喊了什麼聽不清楚。
“喂？”
他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有點喘，帶著運動後的氣息，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調調。
蘇九璃張了張嘴。
包間裡安靜得不像話，所有人都盯著她，有些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我……”
她開口了，聲音有點抖，又停了下來。
那邊又傳來砰的一聲，然後是他在跟旁邊的人說話，隔了段距離，聽不太清，好像在說“等會兒”，然後聲音又湊近了：“怎麼了？”
蘇九璃深吸了一口氣。
“你……在乾嘛？”
“訓練。怎麼？”
她又張了張嘴，想說那句話。我喜歡你。四個字，她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在洗澡的時候對著鏡子說過，在深夜被窩裡對著枕頭說過，但從來沒有對著他說過。
“我……”
說到一半，又停了。
那頭的撞擊聲停了，他好像把沙袋推開了，背景音變得空曠了些，大概走到了一旁。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裡帶了點玩味：“你是不是大冒險輸了？”
蘇九璃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顫。
“……嗯。”
她沒有否認。或者說，她不知道怎麼否認。他說得對，她就是大冒險輸了，被逼著打這個電話，被逼著說那句話。但又不全對。如果隻是大冒險，她可以隨便找個理由掛掉，可以說信號不好，可以說打錯了。
她沒有。
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那種笑她太熟悉了，嘴角往一邊勾，眼睛半眯著，像隻慵懶的貓科動物在打量獵物。
“所以大冒險是乾啥的？”他的聲音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像含著口氣在說，“給我打電話？”
蘇九璃咬了咬嘴唇，腮幫子酸酸的，鼻子也有點酸。
她張了好幾次口，想說出那句被安排好的台詞，想說“我喜歡你”，想說“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想說那些她一個人練習過無數次的話。
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說。
“……我想你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包間的嘈雜淹沒。然後電話掛斷了，嘟的一聲，乾脆利落，像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按掉通話鍵的力道，又重又急。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更大的起哄聲。
“哇——所以這到底算不算輸了？！”
“叫的什麼夜什麼鬼？網名嗎？”
“你快說啊蘇九璃！”
蘇九璃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麵前的啤酒杯，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半杯啤酒，苦得要命，她皺著眉頭咽下去，放下杯子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她犯規了，沒說那句話，罰酒罰酒！”
有人給她滿上，她又灌了半杯。
舍友在旁邊拉她：“你別喝了，你平時又不喝酒。”
蘇九璃擺擺手，又倒了一杯。
聚餐一直到晚上十點多才散場。
二十來號人從川菜館湧出來，三三兩兩地站在路邊等車，夜風一吹，有人打了個哆嗦。秋天的晚上涼了，街上行人稀少，路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九璃喝了不少。
她不是能喝的人，三杯啤酒下去臉就紅了，五杯下去眼神就開始渙散。舍友架著她，她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靠在舍友肩膀上，手裡還攥著那杯沒喝完的奶茶，吸管都被咬扁了。
“我打車，咱們一起走。”舍友掏出手機。
“嗯……”蘇九璃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然後她眯著眼睛，看到了一輛車。
準確地說，是一輛銀灰色的跑車，低矮的車身，線條淩厲，停在路邊一排普通家用車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像一頭窩在羊群裡的獵豹。雙閃燈一明一暗地跳著，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蘇九璃眨了眨眼，以為自己喝多了看錯了。
車門開了。
一條長腿先邁出來，然後是黑色的薄外套，然後是那張她七天沒見的臉。
夜百鬼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褲兜裡，歪著頭看她。路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輪廓打出一層薄薄的冷白色。他臉上帶著那種她最熟悉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著，眼睛半闔，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在笑，懶洋洋的，渾身上下寫滿了“老子無所謂”五個大字。
蘇九璃愣住了。
“夜……夜百鬼……？”
她的聲音發飄，像從水裡撈起來的，每個字都顫顫的。
她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絲不耐煩——大概是被她通紅的眼眶和狼狽的樣子弄得有點不自在。他皺了皺眉，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說：還不過來？
蘇九璃在她舍友懷裡掙紮了一下，舍友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掙脫了，跌跌撞撞地朝他跑過去。
五步的路，她跑了三步就歪了一下，第四步穩住了，第五步直接撲進了他懷裡。
臉埋在他胸口，手臂死死地箍著他的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抓住了什麼失而複得的東西。
四周安靜了。
蘇九璃的同學們集體石化在原地。
舍友還保持著剛才扶人的姿勢，手臂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張，眼睛在蘇九璃和那輛跑車之間來回了好幾次，最後定格在夜百鬼身上。
一米八八的個子，肩寬腰窄，那張臉被路燈照著，五官深邃，眉骨高，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
“天哪……”不知道誰先開了口，聲音小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蘇九璃藏的這個人……也太……”
“那車得多少錢啊……”
竊竊私語像風吹過麥田一樣在人群中擴散開來。
蘇九璃沒聽見這些。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鼻尖蹭著他外套的布料，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汗味和煙味，是她一周沒聞到的、想了一整周的味道。
”……你想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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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睡沒是還了著睡是道知不，著顫微微毛睫，睛眼著閉她
。話句一了說聲小她後然
”？麼什“：頭下一了偏鬼百夜，大點有聲風，口路個一過好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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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口有隻，音聲有沒，狀形的話說才剛著持保還唇嘴但
：是的說她
”。你想是還我可“
。去而逝流著退倒景夜的市A，裡鏡視後
。裡流車在失消，光的長細道兩出拉燈尾，路主入彙車跑的色灰銀輛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