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炊煙重燃
馬洪奎提著那包火柴回到隊部的時候,張會計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淌了一小攤。
“醒醒,敲鑼。”
張會計一激靈坐起來,擦了把嘴。
“又敲鑼?昨天才分過鹽,今天又有啥?”
馬洪奎把一個舊布包擱在桌上,打開了。
十個小盒子整整齊齊碼在裡頭,每個盒子側麵都有一道紅色的磷片。
張會計的眼珠子定住了。
“火,火柴?”
“小聲點。”
馬洪奎把門關上,壓著嗓門說了一句。
“宋老根托人從供銷社賒的,回頭拿公分抵,一共十盒,一戶分不到一盒,得兩三戶合著用。”
張會計伸手去摸了摸那些小盒子,手指頭在盒麵上劃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真的。
“供銷社?供銷社上回我去的時候,火柴櫃台空得連盒子殼都沒有。”
“老根哥有他的路子,你別追根究底了。”
馬洪奎拍了拍桌子。
“去敲鑼,叫各家來領。”
張會計抱著鑼出去了,當當當敲了三遍。
牛角溝的社員們又聚到了隊部院子裡,比昨天來得還快,大概是嘗到了鹽的甜頭,聽見鑼聲腿腳都利索了幾分。
馬洪奎站在方桌後頭,把十盒火柴擺成一排。
“今天發火柴,一戶一盒分不過來,三戶合著用一盒,誰家灶台要生火了去鄰居家借兩根,用完了還剩的火柴頭子也別扔,回頭我統一收。”
底下的人全愣住了。
李家老大第一個開口。
“隊長,你沒逗我們吧?火柴?真的火柴?”
“你自己過來看。”
李家老大擠到桌前,伸手拿起一盒,推開盒蓋,看到裡頭排得齊齊整整的火柴棍子,手一哆嗦,差點撒了。
“是火柴,真的是火柴!”
他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後頭的人全湧了上來。
“我看看我看看!”
“天爺,這得有四五十根吧?”
“哪來的?公社發的?”
馬洪奎伸開兩隻胳膊把人攔住了。
“別擠,排隊,張會計記賬,按戶頭來。”
趙鐵柱在人堆裡扯著脖子喊了一嗓子。
“隊長,誰弄來的?”
“宋老根托人賒的,回頭公分裡扣。”
趙鐵柱的嗓門又高了。
“老根哥?又是老根哥?”
旁邊劉大壯接了一句。
“前天是鹽,今天是火柴,老根哥這是開了供銷社了?”
馬洪奎瞪了他一眼。
“人家拚了老命弄回來的東西分給你們,你不領情還說風涼話?”
劉大壯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趙嬸排在隊伍中間,懷裡還抱著張家那個嬰兒,小娃娃這兩天吃了奶粉精神了不少,睜著眼睛四處看。
輪到她的時候,她領了火柴沒走,站在桌前看著馬洪奎。
“隊長,老根哥家那一份你留了沒?”
“留了。”
“桂蘭姐那邊我回頭去一趟,幫她把灶點上。”
馬洪奎點了點頭。
“去吧。”
趙嬸抱著孩子走了,走出院子的時候碰見孫家媳婦,兩個人對了個眼神。
“趙嬸子,你說這火柴真是老根哥從供銷社賒來的?”
趙嬸低頭看了看懷裡安安靜靜的嬰兒,聲音不高。
“管他哪來的,能點火就行,你家灶台多久沒冒煙了?”
孫家媳婦愣了一下,眼眶一熱。
“八天了,我閨女八天沒喝上熱水了,每天就嚼生的野菜根子。”
“那還問啥,趕緊領了回去生火。”
孫家媳婦擦了把臉,轉身跑回隊部院子排隊去了。
那天下午,牛角溝的天空上飄起了久違的炊煙。
東頭李家的煙囪先冒了,一縷青白色的煙慢悠悠地往上飄,飄到半空被風一扯,散了。
緊接著是西頭王家的,再然後是孫家的,一縷兩縷三縷,歪歪扭扭地從各家屋頂上冒出來,在冬天灰蒙蒙的天底下晃來晃去。
趙鐵柱蹲在自家院子裡,看著灶膛裡竄起來的火苗,手裡攥著那根劃著了的火柴棍子,半天舍不得扔。
他媳婦在旁邊往鍋裡丟了兩把野菜葉子,又撒了一丁點鹽,水開了以後滿屋子都是熱騰騰的味道。
趙鐵柱的閨女從屋裡跑出來,扒著灶台邊上往鍋裡看。
“爹,有熱湯了?”
“有了。”
“是鹹的嗎?”
“是鹹的。”
小閨女的眼睛彎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牙。
趙鐵柱扭過臉去,把那根燒到頭的火柴棍子小心翼翼地擱在灶台上。
他媳婦看了他一眼。
“一根火柴棍子你也留著?”
趙鐵柱沒吭聲,蹲在灶台前頭,盯著鍋裡翻滾的水花看了好半天,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知道咱家多久沒生過火了嗎?”
他媳婦沒回答。
“十一天。”
趙鐵柱的聲音悶悶的。
“十一天,我拿火石打了十一天,打到手指頭都磨禿了也打不著。”
“今天一根火柴就著了。”
他媳婦蹲下來,跟他並排蹲著,兩個人一塊兒看灶膛裡的火。
過了一陣,她輕聲說了句。
“回頭得謝謝老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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