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
背不動
禾禾是被餓醒的。
她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欞縫裡透進來,在土炕上畫了一道一道的白杠子。
肚子叫得厲害,比平時響,整個人空蕩蕩的,渾身一點勁兒都沒有。
她試著撐炕坐起來,胳膊一軟,又趴下去了。
“禾禾醒了?”
劉桂蘭端著半碗水過來,把她扶起來靠在被垛上。
“來,先喝口水。”
禾禾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了兩口,抬起頭來。
“奶,昨晚上禾禾拿回來幾包?”
“三包鹽,還有一包雞味兒的粉。”
劉桂蘭把碗擱下,蹲在炕邊,拉過禾禾的手翻過來看。
手心紅通通的,指根那兒蹭破了兩處皮,滲著細細的血絲。
劉桂蘭的嘴唇抿了抿,沒吭聲。
禾禾把手往身後藏了藏。
“不疼,禾禾沒事。”
“你還說沒事,你看看你這手。”
劉桂蘭從炕角扯了塊舊布條,沾了點水,輕輕給她擦手心。
禾禾嘶了一聲,可沒躲。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
“奶,禾禾昨晚本來找到了五包鹽。”
劉桂蘭的手停了。
“五包?”
“嗯,五包鹽,還有一包雞雞粉。”
禾禾扒著被角,小臉上全是懊惱。
“可六樣東西太沉了,禾禾走到半道上腿發抖,走不動了,趴在地上好久好久才站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
“禾禾把兩包鹽放在架子底下了,隻帶了四樣回來。”
宋老根在炕那頭聽著,沒有插話,可他的手指頭在被角上捏了又捏。
劉桂蘭把布條纏好了,攥著禾禾的小手,聲音發緊。
“四樣夠了,你別老想著多拿。”
“可是爺爺說隊裡最缺鹽,五包鹽能讓好多人都有力氣。”
禾禾的眼眶紅了。
“禾禾就差兩包,就差一點點就全拿回來了。”
她的小嘴癟了癟。
“禾禾太小了,背不動。”
劉桂蘭把她摟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你才三歲半,你背四樣東西跑那麼遠的路已經了不得了,你還想咋樣?”
禾禾把臉埋在奶奶胸口,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
“禾禾想快點長大。”
宋老根靠在炕頭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禾禾。”
“嗯?”
“你過來。”
禾禾從奶奶懷裡爬出來,膝行著挪到爺爺跟前,被爺爺一把拎到懷裡按住了。
宋老根低頭看著她那張臟兮兮的小臉,眉毛擰了半天,聲音沙啞得很。
“你聽爺爺說,三包鹽已經很多了,夠全隊用好些天了。”
“可是還有兩包在那個屋子裡。”
“兩包放著又跑不了,下回去再拿就是了。”
宋老根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你一個三歲的崽崽,跟誰學的這個要強勁兒?”
禾禾抬起頭來看著他,認真得不行。
“爺爺你說過,莊稼人乾活,乾一半就撂挑子的是懶蟲,禾禾不當懶蟲。”
宋老根被自己的話堵了個嚴嚴實實,愣了好半天。
劉桂蘭在旁邊看著,嘴角抖了兩下,別過臉去擦眼睛。
“行了行了,別說了,先吃東西。”
她從炕席底下取出昨晚禾禾帶回來的那包雞味兒的粉,捏了一小撮撒進半碗溫水裡,攪了攪。
水立刻變成了淡黃色,一股鮮香的味兒冒出來。
禾禾的鼻子動了動。
“好鮮的味兒,比鹽還香。”
劉桂蘭嘗了一口,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鹹的,帶鮮味兒,比鹽多了一層香頭。”
她把碗端到宋老根麵前。
“老頭子你嘗嘗。”
宋老根喝了一口,嘴巴動了動,嚼了兩下空氣,像是在品那股味道。
“有雞味兒,不是純鹽,像是雞湯熬出來的味兒。”
他翻過袋子看了看上麵畫的雞。
“這東西衝水喝也行,拌野菜也行,比鹽好使。”
禾禾湊過來喝了兩口雞粉水,小舌頭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好喝,禾禾還想喝。”
“省著點,一天就衝一小碗。”
劉桂蘭把袋子紮緊了口,塞回炕席底下。
禾禾喝完了那碗雞粉水,整個人精神了一些,可腿還是軟的,走兩步就打晃。
“你今天哪兒也別去,在炕上歇著。”
劉桂蘭把她按回被窩裡。
“你看看你自己,臉白得跟紙一樣,手上破了皮,膝蓋上舊傷剛好又磕了新的。”
她拍了拍禾禾的後背。
“睡一覺,明天再說。”
禾禾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可實在太困了,眼皮子一搭就合上了,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含混的嘟囔。
“那兩包鹽……禾禾記著位置呢……下回……一定拿回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沒了。
劉桂蘭坐在炕沿上,看著她縮成小小一團的身子,拿薄被子把她從脖子到腳裹了個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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