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斷了奶的娃
張家的娃已經不咋哭了。
這才是最嚇人的。
趙嬸一大早就蹲在張家門口,懷裡抱著個小布包袱,裡麵裹的是張家那個剛出滿月的男嬰。
小小的一團,臉皺巴巴的,皮膚黃蠟蠟的,嘴唇上一層白皮。
眼睛閉著,偶爾哼唧一聲,像隻病懨懨的小貓。
“王嬸子,你看看,你再看看這娃。”
趙嬸的嗓門已經啞了,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早上我來的時候還哭兩聲,這會兒連哭都不哭了。”
王嬸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咋瘦成這樣了?滿月那天我還來看過,圓嘟嘟的,這才多久?”
“他娘奶水早就沒了,自己都餓得站不住。”
趙嬸擦了把臉,“我拿米糊糊喂了兩天,可我家的米也見底了,今天早上最後一口米湯喂他都張不開嘴。”
“那他親娘呢?”
“躺炕上起不來了,燒了一宿,人都糊塗了。”
王嬸子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年頭,大人都活不下去,一個剛滿月的娃,沒奶沒糧,誰有本事救?
張家院子裡,張老二蹲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抱著腦袋,一聲不吭。
他媳婦躺在屋裡,高燒不退,嘴裡燒得直說胡話。
趙嬸抱著孩子進了屋,把小布包袱放在炕上。
“張老二,你倒是說句話啊!”
張老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趙嬸子,我能說啥。”
“你想想辦法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娃餓死吧?”
“我要有辦法還用得著這樣?”張老二的聲音發顫。
“昨天我跪在隊部門口求了半天,馬隊長翻遍了庫房,就剩三斤紅薯渣,還得分給全隊十幾戶。”
“三斤紅薯渣夠誰吃的?”
“可那已經是隊裡最後的存糧了。”
趙嬸蹲下來,伸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涼的。
“這娃得喝奶,喝米湯他吸收不了,滿月的孩子腸胃嫩著呢。”
“奶?”張老二苦笑了一聲,“整個牛角溝,哪個媳婦還有奶水?都餓乾了。”
趙嬸把孩子重新裹緊了,站起來往外走。
“你在家守著你媳婦,我再去別家問問。”
“趙嬸子。”張老二在身後喊了一聲。
趙嬸回頭。
張老二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要是……要是實在不行了,你告訴我一聲。”
“我好歹……好歹給娃準備塊乾淨布。”
趙嬸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扭過頭大步走了出去。
她抱著孩子,挨家挨戶地敲門。
李家。
“趙嬸子,不是我不想幫忙,我家四口人就剩半把紅薯乾了,孩子他爹昨天挖野菜差點從山上滾下來,我實在勻不出來了。”
孫家。
“我知道那娃可憐,可我自己閨女也三天沒吃正經飯了,你看看她那個樣子,我當娘的心裡也跟刀割一樣啊。”
老周家。
周大娘把門打開一條縫,看了看趙嬸懷裡的孩子,沉默了好半天。
“趙嬸子,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這年頭,大人活著都費勁。這個娃,怕是……怕是留不住。”
趙嬸抱緊了孩子,退後兩步。
“周大娘,這話我當沒聽見。”
周大娘歎了口氣,把門關上了。
趙嬸站在巷子裡,陽光照在頭頂上,可她渾身發冷。
懷裡的孩子又哼唧了一聲,嘴巴無意識地吮著空氣,那是找奶吃的動作。
趙嬸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鼻子一酸,蹲在地上就哭出了聲。
“老天爺你睜睜眼吧,這麼小個娃娃,他來到這世上連口飽飯都沒吃過。”
哭了一陣,她抹了把臉站起來,抱著孩子又往前走。
走到宋家院子門口的時候,她猶豫了。
昨天王大柱來過了,說宋家也揭不開鍋。
可走了一整條巷子,再沒別的門可敲了。
她站在門口,正要伸手拍門。
門從裡麵打開了。
開門的是禾禾。
小丫頭仰著腦袋看著趙嬸,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小布包。
“趙奶奶,你懷裡是小娃娃嗎?”
趙嬸愣了一下,把懷裡的包袱往下挪了挪,讓禾禾能看到孩子的臉。
禾禾踮起腳看了一眼,眉毛立刻皺起來了。
“小娃娃好小好小,臉黃黃的,是不是生病了?”
趙嬸的嘴巴抖了兩下。
“他餓的,娃太小,沒奶吃。”
禾禾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沒奶吃?那他吃啥?”
“啥也沒得吃了。”
禾禾站在門檻上,兩隻小手抓著門框,盯著那個孩子看了好半天。
那個小娃娃比她的胳膊長不了多少,裹在布裡麵一動不動的,嘴巴張著,像在喊人,可又喊不出聲。
劉桂蘭從屋裡出來了。
“趙嬸子?你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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