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餅子香
禾禾躺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爺爺的呼吸聲比白天強了些,不再是那種隨時要斷氣的細絲兒,好歹有了點起伏。
奶奶坐在炕沿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攥著那個紮緊口的鹽袋子。
禾禾翻了個身,肚子又叫了。
“咕嚕嚕——”
她趕緊用手捂住,怕吵醒奶奶。
可肚子不聽話,叫得更響了。
白天那碗米湯早就沒影了,肚子裡空蕩蕩的,像有隻小手在裡頭抓。
禾禾咬著嘴唇,把臉埋進薄被子裡。
脖子上的銅扣子涼涼地貼著皮膚,沒有動靜。
她用小手指頭去碰了碰。
涼的。
又碰了碰。
還是涼的。
“扣子,你咋不燙了?”禾禾小聲嘀咕,聲音悶在被子裡。
她等了好一會兒,翻來覆去地摸那顆銅扣子,心裡頭急得不行。
爺爺雖然醒了,可瘦成那樣,光喝鹽水能撐幾天?
奶奶嘴上說不餓,嘴唇都乾得裂口子了。
禾禾把被角卷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味兒,可嚼著嚼著眼睛就濕了。
“禾禾想去那個大屋子。”
她閉上眼,手指攥著銅扣子,心裡頭拚命地想那個燈火通明的地方,想那些花花綠綠的袋子,想那股甜絲絲的香味。
銅扣子忽然熱了。
一點點的,從微溫變成發燙,跟昨晚一模一樣。
禾禾的心跳快起來了,趕緊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怕亮光驚動奶奶。
她閉著眼,兩隻小手死死攥住銅扣子。
腳底下那股拉扯的勁兒又來了。
再睜眼,白慘慘的燈光打在臉上,她又站在了那個巨大的倉庫裡。
“回來了。”禾禾吸了吸鼻涕,這回沒哭。
她光著腳丫子站在冰涼的地麵上,打了個哆嗦,趕緊把虎頭帽往下拽了拽,護住耳朵。
上回她隻在最近的兩排架子底下摸了摸,這回她得往裡頭走。
禾禾邁著小短腿,貼著最底層的貨架一路往前。
眼睛專盯那種紅色的小標簽。
大部分東西都沒有紅標簽,亮閃閃的包裝看著好饞人,可手伸過去就穿透了,碰都碰不著。
禾禾不浪費時間了,看到沒紅標簽的直接跳過。
走了好長一段路,她的腳丫子凍得發麻了,才在第三排貨架的最底層角落裡看到了兩個東西。
兩個方方正正的袋子,擠在架子腿旁邊,上頭沾了灰,包裝紙皺巴巴的,角上還有個小口子。
紅標簽貼在正麵,歪歪斜斜的。
禾禾蹲下來,伸手一摸。
摸到了,是實在的。
“能拿!”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趕緊把兩個袋子拽出來。
袋子硬邦邦的,裡麵的東西壓得很實,沉甸甸的。
禾禾兩隻手各抱一個,試著站起來。
腿一軟,差點摔個屁股墩。
“嗚……好沉。”
她咬著牙,把兩個袋子摞在一塊兒,彎腰抱住,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提。
站是站起來了,可走不動。
兩步路就喘得跟拉風箱一樣,小臉憋得通紅。
禾禾把袋子放下來,蹲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
“禾禾能行的,禾禾能行的。”她給自己打氣,小拳頭攥了攥。
她想了個辦法,把兩個袋子塞進自己的破棉襖裡,一前一後地兜著,兩隻手從外麵箍住肚子,弓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走兩步歇一下,走兩步歇一下。
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睛裡,蜇得她直眨巴眼。
“爺爺要吃東西,奶奶也要吃東西。”
她一邊走一邊念叨,小奶音在空蕩蕩的倉庫裡回響。
走到第一排貨架旁邊的時候,銅扣子又開始發燙了。
禾禾趕緊蹲下來,兩隻胳膊死死箍住棉襖裡的袋子。
拉扯感從腳底升起來,眼前的燈光模糊了。
再睜眼,土炕,薄被,黑漆漆的屋子。
禾禾趴在炕上,棉襖鼓鼓囊囊的,兩個硬邦邦的袋子還貼在肚皮上。
她累得直喘,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棉襖都濕透了。
可她咧開嘴笑了。
“拿到了。”
她趴了好一會兒,才把袋子從棉襖裡掏出來,輕手輕腳地塞進被窩。
奶奶還在炕沿上打盹,沒醒。
禾禾不敢動,抱著袋子縮在被窩裡等。
一直等到天蒙蒙亮,窗欞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
劉桂蘭打了個激靈醒了,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先去摸老頭子的額頭。
溫的,還有氣兒。
再去看禾禾。
小丫頭縮在被窩裡,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看。
“禾禾咋醒這麼早?”
禾禾沒吭聲,從被窩裡吭哧吭哧拽出兩個皺巴巴的袋子,舉到奶奶麵前。
“奶,吃吃。”
劉桂蘭的手頓在半空。
她低頭看著那兩個袋子,愣了足足有三個呼吸的功夫。
袋子上的字她不認得,可印著一個圓圓的餅子圖案,金黃色的,看著就是能吃的東西。
她伸手捏了捏,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這……這又是從那個地方拿的?”
禾禾使勁點頭。
“禾禾找了好久好久,走了好遠好遠,腿都酸了。”
劉桂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趕緊把門窗檢查了一遍,確認插得嚴嚴實實,才回到炕邊。
她顫著手撕開一個袋子破損的角,往裡麵看了一眼。
是一塊一塊壓得瓷實的餅子,淡黃色的,硬梆梆的。
她掰了一小塊放嘴裡。
嚼了兩下,眼淚就掉了。
是糧食味兒。
正經的,實打實的糧食味兒。
裡頭還有股甜絲絲的香味,她這輩子都沒嘗過這種味道,可牙齒告訴她,這就是糧食做的東西。
“老頭子,老頭子你醒醒。”
宋老根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咋了?”
“你嘗嘗這個。”
劉桂蘭掰了一小塊塞進他嘴裡。
宋老根嚼了兩下,渾濁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
“這……這是啥?”
“禾禾拿回來的。”
宋老根掙紮著要坐起來,胳膊撐了兩下沒撐住,劉桂蘭趕緊在他背後墊了個破枕頭。
他盯著那兩個袋子看了半天,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禾禾。”
“嗯?”
“你……你背回來的?”
禾禾爬到爺爺跟前,掰了一大塊餅子往爺爺嘴裡塞。
“爺爺多吃,吃了就有勁兒了。”
宋老根的手抖得厲害,接過那塊餅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
他低下頭,用力咬了一口。
太硬了,他的牙齒咬不動,隻好含在嘴裡慢慢泡軟了再嚼。
嚼著嚼著,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褶子淌下來,滴在手背上。
“甜的,是甜的。”
“爺爺,好吃不?”
宋老根使勁點頭,嘴裡含著餅子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劉桂蘭把另一袋撕開,掰了一小塊遞給禾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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