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樁初試
十一月初四,酉時。
兵部的塘報送進乾清宮的時候,朱由檢正在燈下翻那本暗樁名冊。
塘報隻有兩行:傳旨的校尉今日午時在豐潤道上追上趙率教部,趙率教接旨謝恩——然遵化圍急,全軍未歇,仍兼程西進。
朱由檢把塘報擱到一邊,沒說話。
接了旨,沒歇,那道"慢點走"的旨意,追上了,沒攔住。
遵化那邊,反倒一個字都沒有,圍城圍到這個份上,塘報斷了,不是沒事,是城裡沒人遞得出來了。
朝廷的塘報靠不住,驛路上的消息靠不住,他現在能信的,隻剩自己一雙眼睛。
"王承恩。"
"奴婢在。"
朱由檢從案頭拿起一樣東西,壓在塘報上。
一塊烏木牌,一掌長,無字,邊角磨得溜圓。
"你取箱子那晚,見過它。"
王承恩的目光在牌子上停了停:"奴婢見過。"
"今晚,它得出趟宮。"
王承恩沒有多問,隻把腰往下彎了彎。
"前門大街,路東,恒記皮貨鋪。"朱由檢的聲音放得很平,"掌櫃的姓白,肅寧人,你進門別急著開口,先看櫃上——第三排,掛著一張猞猁皮。"
"掛著的,就是了?"
"掛著的,就是了,你就問:有口外來的細毛沒有,他要是答'今年霜早,絨厚',你把牌子遞過去。"
王承恩把這兩句在心裡過了一遍,點頭。
"見了人,替朕問三件事。"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一問這兩年,鋪子怎麼過來的。二問京裡這幾日的糧價、人心,官眷們往城外搬沒搬。三..."
他停了停。
"問天啟七年秋,那批口外的皮子,還在不在。"
王承恩一一記下,又問:"他要是問,上頭是誰?"
"你就說,上頭換了,規矩不變,鋪子在,線就在。"朱由檢看著他,"願意接著當差的,牌子留下,不願意的,牌子還朕,鋪子照開,朕不追究。"
王承恩躬身應了,捧著木牌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又補了一句。
"不落紙,全記在腦子裡。"
"奴婢明白。"
戌時末,前門大街。
戒嚴這些天,街上的鋪子上板比往常早了一半,巡街的兵丁兩人一排,提著燈走,靴底踩在凍土上,哢哢地響,風從街口灌過來,卷著雪粒子打在鋪板上,沙沙地響。
王承恩換了件半舊的青布棉袍,懷裡揣著木牌,貼著街根走,他四十九了,膝蓋有老寒的毛病,走快了發僵,好在夜路不用趕。
恒記皮貨鋪的門板上了一半,留半扇,櫃台裡點著一盞油燈。
王承恩彎腰進門,先看櫃上。
第三排,一張猞猁皮,皮色發舊,鉤子上積著灰——掛了很久,沒人動過。
櫃台後坐著個乾瘦老頭,五十多歲,低頭硝一張羊皮,手上一股鹹腥氣,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客官,打烊了。"
"有口外來的細毛沒有?"
老頭的手停在皮子上。
他先把燈芯撚亮了些,眯著眼,把王承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青布棉袍,舊氈帽,一雙走僵了的腿。
"客官買皮子,"他一字一字地說,"還是查案子?"
王承恩沒接這句,他從懷裡摸出木牌,擱在櫃台上,往前推了推。
老頭的目光落在牌子上,整個人定住了。
燈花爆了一下,他伸手去拿,那手抖得指頭打不過彎,把牌子舉到燈前,翻過來,翻過去,又用拇指擦去牌麵上的浮灰。
然後他放下皮子,繞出櫃台,把半扇門板徹底合上,插了閂。
"客官,"他側身朝後堂讓了讓,嗓子啞得厲害,"裡頭說。"
後堂沒生炭,冷得像地窖,一張方桌,一把條凳,牆上掛著幾張生皮,老頭把木牌擺在桌子正中,退後一步,撩起袍角,直挺挺跪下去,磕了個實頭。
"整整兩年。"他跪在地上,聲音發顫,"小人當這攤子早就沒了。"
王承恩扶他起來:"掌櫃的,起來說話,上頭換了,規矩不變。"
老頭爬起來,抹了把臉,才想起讓座,他自己不坐,站在桌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上頭讓問三件事。"王承恩說,"這兩年,鋪子怎麼過來的?"
"照舊開張,賬照記。"老頭答得飛快,像這兩年一直在等有人來問,"天啟七年冬到如今,小人記滿了四本賬,一頁沒落,夥計全辭了,就剩小人一個——人多,嘴雜,小人一個白丁,跑什麼?跑了才是死。"
"京裡這幾日,糧價、人心?"
"米價五天漲了三成,一石一兩六七,還買不著。"老頭掰著指頭,"官宦人家往城外搬細軟,城門口的車排到二更,南城茶館裡傳,說建奴破了通州,小人聽著不像真的,可滿街都這麼傳。"
王承恩一一記在心裡,問了最後一件。
"天啟七年秋,那批口外的皮子,還在不在?"
老頭的手停了。
"在。地窖裡封著,二十捆,封條沒動過。"他說,"上頭留過話——貨不動,等人來提。"
他抬起頭,喉結滾了一下。
"可大人,小人得報一件事。"
"說。"
"這一個月,來了兩撥人,打聽這批貨。"老頭的聲音壓到隻剩氣音,"他們,比您還急。"
王承恩追問:"什麼樣的人?"
"頭一撥,三個,口外的口音,出手闊綽,開口要買整批,小人說貨不零賣,他們把一封銀子拍在櫃上,讓貨主來了遞句話,有人出雙倍價。"老頭咽了口唾沫,"第二撥就一個,京師官話,穿便服,做派不像買賣人,他不問價,隻問貨是誰寄的、幾時來提,小人咬死了不知道,他臨出門撂下一句..."
老頭頓了頓,學著那人的腔調:
"'這批貨,怕是回不來了。'"
後堂靜了,油燈的火苗讓門縫裡的風帶得歪了歪。
王承恩坐了一會兒,起身:"牌子你收好,鋪子在,線就在。"
老頭把木牌用油布裹了三層,貼身揣進懷裡,又從櫃上取了張羊皮要塞給他。王承恩擺手沒要,從後門出去,左右看了一眼,閃進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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