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勤王兵至
十一月初三,薊州。
袁崇煥勒住馬,抬頭看這座城。
城頭上有守軍探出頭來張望,看清關寧軍的旗號,又縮了回去,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的旗子凍得硬邦邦的,風一抽,啪啪地響。
九千騎在他身後停住,從山海關到薊州,三天三夜,人困馬乏,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霧,風從城牆那頭刮過來,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臉上像小刀子,馬蹄鐵凍脆了,一路崩掉了好幾枚。
他是督師,薊州在他防區之內,按理,他的兵進了自己的防區,城門該開。
可城門沒開,吊橋的鐵鏈上凍了一層冰殼,風一晃,叮叮當當地響。
因為三天前,一道旨意比他的馬快——兵部火牌遞到薊州:關寧鐵騎不得入城,不得越薊州西進一步。
中軍官策馬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督師,弟兄們三天沒吃口熱飯了,能不能……"
"不能。"聲音不高,卻把中軍官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袁崇煥把旨意從懷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不多,蓋著兵部的火印,落的是皇帝的口諭——
袁部紮營薊州城外,一兵一卒不得入城;袁部止步薊州,不得越州城西進。他把紙折回原樣,折痕對得整整齊齊。
他四十五歲,右手按在馬鞭上,指節一點點收緊,右腿的舊傷在冷風裡發緊,從寧遠帶回來的,天一冷就作。
"督師,"中軍官又開口,"旨意上沒說為什麼,弟兄們問起來——"
"就說本督師的意思。"
袁崇煥把旨意折好,塞回懷裡,紙角硌著心口,他勒馬轉身。
"傳令:城南紮營,掘壕,立柵。斥候往西放出去三十裡,進城買糧的,鞭二十。"
"是!"號角短促地響了一聲。
風裡飄來一絲炊煙味,淡得若有若無——城裡的百姓也在省著燒。
中軍官走了,袁崇煥坐在馬上沒動,看著那扇緊閉的城門,日頭偏西,城壕的背陰處結著整片的冰,白花花的,號令一層層傳下去,人馬開始動了,沉默地動,隻有馬蹄和鐵甲的響聲。
他不怕打仗,寧遠城下,他跟努爾哈赤的八旗硬碰過;錦州城下,皇太極也沒討到好,五年平遼,他是跟陛下立過狀子的。
可這道旨意,他看不懂。
不讓入城——是怕他兵變?他袁崇煥要是想反,去年在寧遠就反了,輪不到今天。
不讓西進——建奴就在西邊,不讓他西進,是讓他守著空城,看建奴過境?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平台召對,陛下問他幾年能平遼,他說五年,陛下當場站起來,賜了尚方劍,那天也是這樣的天,禦案上擺著冰鎮的果子,陛下的手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當響。
那時候陛下的眼睛是熱的。
現在這道旨意,是冷的,風卷著雪沫子從城牆上潑下來,他眯起眼,睫毛上很快掛了霜。
"督師!斥候回報——"一騎從西邊狂奔而來,馬身上全是汗,"西南三十裡,發現建奴遊騎!約莫百騎,往通州方向去了!"
袁崇煥的眼睛眯了起來,風把他的鬥篷吹得獵獵作響。
建奴的遊騎,出現在薊州西南。
西南,是通州,再過去,是京師,他抽了馬鞭一記,馬打了個響鼻。
乾清宮,同一時刻。
暖閣的炭火燒得正旺,朱由檢的指尖還是涼的,這雙手,怎麼捂都捂不熱。
他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份兵部的塘報,窗外的雪下得密了,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
王在晉站在下首,腰彎得像張弓:"陛下,袁崇煥部已於今晨入薊州地界,遵旨紮營,隻是……"
"隻是什麼,說。"
"隻是朝中已有閒話。"王在晉斟酌著字句,"袁督師九千騎千裡入援,聖旨卻不許入城休整,禦史們說,陛下寒了將士的心。"
"寒心?"朱由檢轉過身,"王在晉,九千關寧軍要是進了京師,城裡誰的兵?"
王在晉一噎,殿裡靜了一瞬,炭盆裡一塊炭塌下去,火星子濺起來,又滅了。
"京營堪戰的不足兩萬,還是他袁崇煥的九千?"朱由檢走回禦座,沒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勤王兵馬四萬三千,滿桂的五千在德勝門,侯世祿在沙河,宣府、大同、山西,各鎮各懷心思,這個當口,讓九千關寧鐵騎進城,跟京營混在一處——王在晉,你是兵部尚書,你敢擔這個責?"
王在晉低下頭:"老臣不敢。"他的官袍後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薊州是京師東邊的門閂。"朱由檢的聲音沉下來,"袁部釘在薊州,建奴就不敢放心大膽地繞,這道旨意,誰再嚼舌頭,讓他來跟朕說——說他能讓九千騎進城還保證不出亂子,朕就撤了這道旨。"
王在晉躬身:"老臣明白了。"
他退出去的時候,在心裡歎了口氣,陛下說的都對,可他總覺得,陛下防的,好像不隻是兵變。
殿裡剩下皇帝一個人。
朱由檢站在禦座前,手指還在扶手上敲。
不許入城,是真的——九千關寧軍進了城,十二月他拿什麼拿人?城門一關,袁崇煥在城裡振臂一呼,祖大壽在城外一呼應,他連翻本的籌碼都沒有。
不許西進,也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知道建奴不會從薊州的城牆上過。他們會繞,繞開堅城,從隙縫裡鑽過去,直插通州,兵臨京師,袁部釘在薊州,攔不住。
那這道旨意攔什麼?
攔人心。
袁崇煥奉旨,他就還是大明的督師;袁崇煥抗旨西進,那十二月的時候,罪狀上就多一行字。
朱由檢停下手指,窗紙暗下來,天快黑了。
他知道自己在賭,賭袁崇煥的忠心,賭關寧軍的軍紀,賭這道旨意能把曆史的韁繩往回拽一寸,他走到窗邊,又走回來,炭盆的熱氣烘著半邊臉,另外半邊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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