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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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我在ICU外麵坐了一宿。
沒睡著。
不是焦慮——方教授來了,反而踏實了不少。
是腦子停不下來。
想我媽在我五歲那年,騎自行車送我上學。冬天的風把她臉吹得通紅,但她的圍巾永遠繞在我脖子上。
想她在我創業那年,把退休金全取出來——一共七萬三千塊——塞到我手裡,說了兩個字"媽信你"。
想她去年體檢查出來的時候,笑著說"沒事,小手術"。
但醫生單獨叫我出去,給我看的CT片子上,那團陰影已經超了一個乒乓球。
兩個月。
從確診到現在,七十二天。
我瘦了十一斤。
不是什麼減肥法。
是"坐在ICU外麵走廊上吃不下飯"法。
效果驚人。
不推薦。
淩晨三點,周叔來了。
帶了一碗粥。
"吃點。明天你得撐住。"
接過來。
小米粥。
我媽最拿手的那個味道。
端著碗,喝了一口,鼻子突然就酸了。
周叔沒說話。在旁邊坐下,陪著我。
老頭六十二了,頭發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周叔。"
"嗯。"
"你覺得我今天是不是做過了?"
"過了?"他看了我一眼,"小蘇,你做過了的事,在我記憶裡一共就兩回。一回是你三十六小時不合眼改代碼改到暈倒;另一回是你喝多了對著路燈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次是公司周年慶。"
"對,周年慶。所以今天不算過。"
他頓了頓。
"那丫頭該教訓。但教訓完了,該怎麼收就怎麼收。你是做大事的人,別在小事上耗精力。"
嗯了一聲。
粥喝完了。
碗擱下。靠在牆上,閉上眼。
外麵的天在一點點亮。
——
早上七點半。
方教授穿上手術服。
站在手術室門口,衝我點了點頭。
"放心。"
手術室的門關了。
我站在門外。
手插在口袋裡。
口袋裡有一張粉色的名片。
錢芮琳的。
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丟。大概忘了。
紅色的字亮了——"手術中"。
我盯了四個小時。
四小時零七分鐘。
這段時間裡,手機響了九次。全是周叔轉來的消息。
錢國華又打了三通電話給周叔求情。被擋了。
熱搜上的視頻播放量破了八千萬。錢芮琳成了全網最新的表情包。
網友編了段子——
"知道什麼叫一巴掌扇沒三個億嗎?問錢芮琳。"
"'你知道我爸是誰嗎'的反義詞:'你知道你打的人是誰嗎'。"
"建議錢芮琳出本書——《如何用一巴掌毀掉自己全家》。"
有人把她的視頻做成了鬼畜。
錢芮琳(叉腰.jpg):"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
配音(AI換成錢國華的聲音):"我求求你別再提了。"
播放量三千萬。
我看了兩遍。
好笑是好笑。
但笑完了,嘴角放下來,又覺得沒什麼意思。
一個二十四歲的姑娘,被全網掛著罵。
活該。
但活該的源頭在哪?在她爸。
把孩子養成這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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