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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那天晚上六點半。

我坐在醫院三樓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方教授剛從ICU出來,看完了我媽最新的數據。

他摘手套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十根手指穩得不可思議——六十三歲的人了,紋絲不動。

"蘇衍,你母親的指標比我預期的好一些。"

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明天上午八點手術。術前準備我親自盯。"

"方教授……謝謝。"

他拍了拍我肩膀,走進了醫院安排的休息室。

我靠在走廊的牆上。

終於——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是兩個月來,我呼得最長的一口氣。

手機震了。

周叔。

【錢國華帶著他女兒來了。在一樓大廳。保安攔住了。說想見你,快哭了。放上來嗎?】

我盯著消息看了五秒。

回了兩個字。

【放。】

想了想,又加了一條。

【讓他走樓梯上來。慢慢走。讓他想清楚再開口。】

不是故意折騰人。

好吧,也許有一點點。

但更多的是——如果他帶著應付的心態上來走個過場,那就沒意思了。

該冷的時候就得冷。

創業那三年教會我的道理。

七分鐘後。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了。

先出來的是錢國華。

照片上那個意氣風發、西裝筆挺的中年企業家,跟眼前這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

西裝皺了。襯衫跑出來一截。左腳黑鞋右腳白鞋。

頭發是亂的。額頭上汗漬乾成了白色的斑。

眼圈紅了——不是哭紅的,是那種急到極致、怕到極致,但不得不強撐著的紅。

他身後是錢芮琳。

換了一雙平底鞋——大概跟著她爸一路小跑上來的。

妝花了。口紅蹭到了嘴角外麵。有一縷頭發粘在臉頰上。

跟幾個小時前那個踩著恨天高趾高氣揚的"國華地產千金"比。

人生啊。

真是一場大型翻車現場。

錢國華看到我的瞬間,膝蓋軟了。

我說的軟——是肉眼可見的,就是膝蓋上的螺絲突然鬆了。

他撐住了自己。

然後——

九十度鞠躬。

"蘇……蘇總。"

聲音在發顫。

"犬女不懂事,衝撞了您。是我教女無方。我代她向您賠罪。"

我坐著沒動。

看著他。

然後看向他身後的錢芮琳。

她低著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錢總,你抬起來。"

他直起了身子。

"你女兒的道歉呢?"

錢國華回頭看了錢芮琳一眼。

那眼神——老虎看著惹了禍的幼崽。

心疼、恨鐵不成鋼、恨不得一口咬死她,三種情緒攪在一起。

"芮琳!道歉!"

錢芮琳站在那兒。手攪著裙子下擺。

十秒。

醫院走廊裡,十秒可以聽到好幾次呼吸機的嘀嘀聲。

她開口了。

"……對不起。"

兩個字。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且——頭沒抬。

我看了看她。

"你叫什麼?"

"錢……錢芮琳。"

"錢芮琳,你今天做了三件事。"

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攔了我的車。第二,踹了我的車門。第三,扇了我一巴掌。"

收回兩根,留一根。

"如果隻有前兩件,你道個歉,賠個車門的錢,這事就過了。"

錢國華眼裡閃了一絲光——是希望。

"但你還做了第四件事。"

光滅了。

"你打掉了我的手機。"

我舉起那隻手機。屏幕碎了一個角的那隻。

"手機裡有我母親主治醫生的電話。你打掉的那一刻,方濟遠教授正在去機場的路上。他是全國唯一能給我母親做這台手術的人。"

錢芮琳的頭抬起來了。

她的眼睛裡有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震動。

"我花了一個月聯係方教授。他終於答應了。然後他臨時改簽,差一點就飛了。我在追他的車。而你——"

指了指她的鞋。

"——堵在路上,不讓我走。"

"我求你了。我說'我母親在ICU等著做手術'。你怎麼回的?"

錢芮琳的嘴唇白了。

"你說——'你這副窮酸樣,還請得起醫生?'"

我的聲音很平。

甚至比平時還輕了一度。

但錢國華的膝蓋又軟了一下。

因為越平靜的人,越不好對付。

"錢芮琳。你扇的不是我的臉。你扇的是一個兒子在ICU外麵等了兩個月、好不容易等到的一線希望。"

走廊安靜到能聽到隔壁病房的呼吸機嘀嘀響。

護士站的小姐姐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錢芮琳站在那。

身體在輕微地抖。

然後——她抬頭了。

眼睛紅了。

不是裝的。

是那種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事——而且你甚至不知道後果有多嚴重的時候——從心底湧上來的東西。

"我……"

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靠在椅背上。

"你不知道我是誰,所以覺得扇一個陌生人沒什麼。你不知道我媽在ICU,所以覺得一句'請得起醫生嗎'是個笑話。"

我看著她。

"但就算我不是蘇衍。就算我真的隻是個開著破桑塔納的普通人。"

"你憑什麼扇人?"

這句話打在錢國華身上比打在錢芮琳身上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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