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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退伍老兵三顧小吃鋪

老農走出巷子,拐上了一條土路,是棚戶區的方向。

剛走到巷口,一個人影從路邊的牆根下站起來。

“周大伯?”

老農停住腳步,眯著眼看了半天。

“你是……”

“陸承武。”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憔悴得不像話。

左臂吊著繃帶,軍裝上的血漬已經發黑,褲腿被割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一道還沒完全愈合的傷。

“陸家小子?!”老農聲音一下就變了,“你咋成這樣了?”

陸承武苦笑一聲,眉眼間藏著化不開的疲憊:“剛從前線退下來,受了點傷。”

“受了點傷?”老農瞪著他那條吊著的胳膊和滿身的血漬,又氣又心疼,“這叫受了點傷?!這都快把命丟了!”

陸承武沒接這話,避開了這個話題。

他目光落在老農身上,神色複雜。

他記得。

周大伯的兒子周大勇,是他帶過的兵。

淞滬那一仗,周大勇所在的連打到最後隻剩不到十個人。

連長死了,副連長死了,周大勇扛著炸藥包衝到日軍坦克底下,炸了個粉碎。

連屍首都沒留下。

後來,陸承武自己也受了傷,被彈片削斷了肋骨,紮進肺裡,差點沒命。

他在後方醫院躺了兩個月,傷沒好利索就被踢了出來,政府說他是輕傷兵,不需要繼續治療,遣返回鄉自行療養。

至於遣散費?沒有。

撫恤金?周大勇的家屬去領了七八趟,一分沒拿到。

陸承武知道錢去哪了。

上頭的軍官層層截留,到了最底下就成了“暫未審批”“手續不全”“核實中”。

核實個屁。

全進了那些人的口袋。

他自己都窮得叮當響,醫藥費全靠戰友東拚西湊,根本拿不出錢來幫周大伯。

每次路過棚戶區都想來看看,但來了又能怎樣?兩手空空,說幾句廢話?

所以他一直躲著。

“陸家小子。”老農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肩膀,“俺知道你心裡過意不去,但你是好孩子,你爹娘走的時候,你一個人扛著這個家,不容易。”

“周大伯……”

“別說了。“老農從懷裡掏出剛才臨走時,林宛給他拿的一瓶礦泉水,沒有任何標識,“你看,這是巷子最裡麵那家林老板給俺的,說是白水,乾淨得很。俺舍不得喝,你帶著,養傷用得上。”

陸承武看著那瓶水,愣了一下。

瓶子是透明的,裡麵的水清澈見底,材質摸起來滑溜溜的,不像玻璃也不像瓷。

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這……這得值多少錢?”

“不知道,林老板說就是白水,沒要錢。”老農把水瓶塞到他手裡,“拿著,你一個傷員,比俺更需要。”

陸承武握著那瓶水,喉嚨發緊。

“周大伯,那家店……還開著?”

“開著呢,最裡麵亮著燈那個就是,叫林記小吃鋪。“老農指了指巷子深處,“明天俺還去,你要是不嫌棄,一起來。”

“我一個退伍傷兵,人家能收?”

“收!咋不收?“老農一拍大腿,“那林老板說了,沒錢也能吃,拿東西抵就行。你身上還有啥舊東西,拿過來換一碗麵。”

陸承武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破爛軍裝。

“就這身行頭?”

“那你把那個水壺拿來。”老農指了指他腰間掛著的軍用水壺,“那個是銅的,說不定值錢。”

陸承武想了想,把水壺解下來。

“行,明天我試試。”

老農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棚戶區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陸家小子。”

“嗯?”

“活著真好。”

老農笑了笑,蹣跚著走遠了。

陸承武站在巷口,手裡攥著那瓶礦泉水,看著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很久,最終轉身,消失在了夜色裡。

店裡,林宛正收拾桌子。

老農的故事一直在她腦子裡打轉。

孫子、老婆、兒媳,全餓死了。兒子戰死,撫恤金被層層貪沒。

曾經曆史課本上冰冷的文字,此刻活生生發生在自己眼前。

一碗泡麵,救回了一條命。

可這亂世裡,還有千千萬萬和周大伯一樣走投無路的人,她還能救多少個?

林宛擦桌子的動作慢了下來,心底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曆史是不會改變的,勝利終會到來。

可在勝利之前,還有多少累累白骨。

林宛不知道,但隻要小店開一天,她就願意護住眼前的人。

......

天亮後,林宛的小吃店準時關門上鎖。

白天的鋪子平平無奇,大門緊閉,看著就是一間無人經營的舊鋪麵。

陸承武拖著受傷的胳膊,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軍裝,特意繞路來到這條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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