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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月下的真相

又一個深夜。

謝寒州獨自坐在訓練場的觀戰台上吹夜風。這曾經是他最習慣的狀態——一個人的訓練場,一個人的夜風,一個人的呼吸。從十八歲到二十二歲,他在這個訓練場上度過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奔跑、拆槍、擦刀,用疲憊把大腦清空。他從沒覺得孤單,因為他從沒嘗過有人陪伴的滋味。

帝國的冬天快要過完了,夜風裡多了一絲潮濕的泥土味。那是積雪融化時特有的氣味,混著操場邊上法桐樹皮被雪水浸透後的木質清香。跑道上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麵灰撲撲的水泥地麵。隻有陰影處還殘留著幾攤冰碴,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觀戰台的鐵質欄杆上結了一層薄霜,被他手掌握過的地方已經化開,留下一小片水跡。

他以為沈眠今天不會來。沈眠今晚和林北辰他們一起去小鎮上吃烤肉了,說是慶祝他拿到軍部頒發的“見義勇為”獎章。走的時候沈眠特意跑到他宿舍來,探進半個身子問:“真不去?”謝寒州搖了搖頭,沈眠便彎起眼睛說給你帶烤土豆回來。他的聲音很輕快,臉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甜笑,然後蹦蹦跳跳地跑了。

謝寒州看著他跑下樓梯的背影,在心裡說了一句“早點回來”,但沒有說出口。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這裡,覺得訓練場有點太大了。跑道太長了,觀戰台太空了,夜風太冷了。但腳步聲從身後響起,越來越近。

謝寒州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自己嘴角在往上翹。這是二十二年來的頭一遭——有人讓他在聽到腳步聲的瞬間就開始想笑。那個人爬上觀戰台,喘著微熱的氣息在他身邊坐下,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無糖的。熟悉的包裝袋上印著一隻粉色的卡通兔子。和那天在槍械室裡的一模一樣。封口膜上還貼著一張便簽,上麵是沈眠歪歪扭扭的手寫體:“這杯無糖。”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愛心。

“不是說有烤土豆?”謝寒州接過奶茶,手指擦過沈眠的指尖——冰涼的,被夜風凍得有些發紅。

“給你留了,”沈眠拍了一把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裡麵悉索作響,“在兜裡捂著呢,吃完奶茶再拿給你,不然涼了。我在炭火邊挑了最大的一顆,專門讓老板用錫紙包了兩層。”他一邊說一邊把手縮回袖子裡搓了搓,那動作很輕很自然,但謝寒州看到了。

他伸手把沈眠的左手拽過來,用自己兩隻手掌包住。沈眠的手指確實凍得跟冰棍似的,但被他一捂就開始回暖。兩個人並排坐著看夜空,奶茶杯擱在膝蓋上冒著細弱的熱氣。月光把訓練場上的跑道照得發白,遠處宿舍樓的燈光次第熄滅,隻剩下幾盞走廊燈還亮著。

“在想什麼?”

謝寒州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沈眠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線條,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的頭發被夜風吹得有點亂,額頭前的碎發翹起來一小撮,像什麼毛茸茸的小動物。

“想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著白鞋子,笑得特別假。”

沈眠被他說得噎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腳上的鞋子——還是一雙白鞋子,軍校配發的標準款,但鞋帶上沾了些泥點,是在小鎮石板路上濺的。他彎下腰下意識地去擦鞋邊一道並不存在的灰痕,然後抬起頭,偏過臉看謝寒州。

“現在呢?”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謝寒州轉過頭看著他。

“現在是真的。”

月光下,沈眠彎起眼睛,露出一個謝寒州見過無數次的——甜得要命的笑容。和第一次見麵那天一模一樣的弧度,和槍械室裡踮腳吻他的那個傍晚一模一樣的溫度,和在廢墟裡回頭說“哥哥你什麼都沒看見對吧”那個瞬間一模一樣的甜度。

第一次見麵那天,他站在訓練場上,仰頭看著謝寒州,笑著說“學長好”。那個笑容的弧度是精心設計過的,每個角度都經過了無數次對著鏡子練習。哪一瞬彎眼,哪一瞬挑嘴角,哪一瞬放出恰到好處的怯弱感——全都是計算好的。第二次是槍械室裡踮腳吻他的那個傍晚,那個笑容已經有一半是真的了——他本來隻是想再試探一下,但謝寒州嘴唇的觸感比他想象中更軟,那個吻從任務變成意外,從意外變成他舍不得放手的瞬間。第三次是在廢墟裡回頭說“哥哥你什麼都沒看見對吧”——那個笑容是他最後的偽裝,沾著血的手點著謝寒州的嘴角,心想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對他笑了,那就笑好看一點。

從第一次到最後一次,從假到真,從冬到春。但這一次坐在觀戰台上,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亮,沒有任何偽裝經得起這種光線的檢驗。謝寒州看得見那雙桃花眼裡真實的倒影——是他自己。沒有算計沒有試探沒有任務,隻是一個叫沈眠的人,在笑給一個叫謝寒州的人看。

沈眠把吸管咬扁了也沒再喝,隻是靠著謝寒州的肩膀,把腦袋擱在他頸窩裡。他今天裹了一件很厚的羽絨服,靠過來的時候羽絨服發出悉悉索索的摩擦聲,毛領蹭得謝寒州下巴發癢。他剛剛從鎮子上回來,跑了十五分鐘夜路才趕到訓練場,手裡兩杯奶茶有一杯的封口膜被他的手指不小心戳了個小洞,正慢慢往外滲著細小的水珠。他口袋裡的烤土豆還很燙,隔著羽絨服和一層錫紙,正把他左邊肋骨的位置捂得熱乎乎的。

“謝寒州。”

“嗯。”

“我愛你。”

謝寒州握著奶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奶茶杯發出一聲輕微的塑料擠壓聲,然後他偏過頭,嘴唇落在沈眠的發頂上。發絲柔軟而微涼,帶著小鎮烤肉店裡的炭火味和奶茶的甜香。

“我也是。”他說得很輕,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和他在軍事法庭上說話時一樣確鑿。

沈眠在他頸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像一隻貓把臉埋進了溫暖的毯子裡。他閉著眼睛在心裡過了一遍這輩子經曆過的所有深夜——軍情局禁閉室的深夜是日光燈不滅的夜晚,諾瓦礦區的深夜是父親還沒回家的夜晚,帝國軍校新生報到前的深夜是盯著天花板不知道該期待什麼的夜晚。沒有一個深夜,像現在這樣。有奶茶,有快涼透的烤土豆,有融雪的氣味,有夜風,有月光,有謝寒州。

夜風吹過訓練場,吹過空無一人的跑道,吹過觀戰台上靠在一起的兩個剪影。北境的雪終於停了,法桐的枝頭冒出了第一個嫩綠的芽苞。跑道邊緣的冰碴已經完全化乾淨了,濕潤的水泥地麵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銀灰色光芒。哨塔換崗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有規律,像這座軍校夜晚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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