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舊部
同一天晚上,沈眠在山腹禁閉室裡待到淩晨兩點。禁閉室是軍情局用來隔離審查對象的房間——一張床、一個馬桶、一盞永不熄滅的日光燈,四麵牆壁裡嵌著信號屏蔽材料。
他躺在窄床上,睜著眼睛數天花板上日光燈罩裡的死蟲子,從左邊第六隻數到右邊第三隻,再從右邊第三隻數回左邊第六隻。
他數到第四輪的時候,走廊儘頭的通風管道傳來三聲輕叩。一長兩短。停頓——約三秒,又是一長。像樹枝在敲擊金屬管壁。這個節奏他已經有六年沒有聽過了,上一次還是在剛進軍情局受訓那年,那個在暗中給他們這些孩子塞食物的訓練教官。
沈眠翻身坐起來。鐵架床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禁閉室裡格外刺耳。他聽了一會兒走廊裡的動靜——沒有腳步聲,沒有巡邏哨兵的對講機雜音。淩晨兩點是夜班最困倦的時段,值夜的人都在值班室裡打盹,走廊裡隻有監控攝像頭在無聲地轉動。
他無聲地走到通風口下方,脫下鞋襪踩在冰涼的金屬板上。通風口的鐵柵欄四角各有一顆螺絲,從外麵擰鬆了。他輕輕一推,柵欄就開了。外麵遞出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數據盤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情局外勤製服。製服上別著一枚低級別文職人員的胸牌,名字是假的,但通行權限是真的。
沈眠接過東西,開始飛快地脫掉禁閉室配發的灰色囚服。他的手指在解紐扣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軍情局的訓練已經將“快速換裝”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
“東西拿到了?”他壓低聲音,聲音隻在通風管道裡形成極短的回響。
“陸征今晚在北境官邸會見鷹巢的聯絡人。官邸的安保係統和軍情局同源,數據盤裡有破解程序——我在檔案室對照了你父親的卷宗和你找到的那些加密文件,確定這個程序能繞開官邸的防火牆。沈眠,你隻有四個小時。四個小時後,陸征會離開官邸返回帝都,沿途有快速反應部隊護送,再想接近他至少要等三個月。三個月,夠你的人把整座山翻一遍再燒一遍。”
沈眠套上外勤製服,把胸牌別正在左胸位置。製服是標準尺寸,但他太瘦了,肩部空出一小截,衣服下擺多出半寸。他把多餘的布料塞進腰帶裡,一邊係皮帶一邊問:“為什麼要幫我?”
片刻的沉默。
通風管道那頭的人似乎換了個姿勢,金屬管壁傳來極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那人開口,聲音變得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像是被回憶壓低了音調:“沈長官當年救過我全家。諾瓦礦區爆炸那天,我本來該在礦區值夜班。沈長官提前兩個小時叫我去鎮上取一份文件——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礦區根本沒有任何文件需要取。他是故意支開我的,因為我老婆剛生了孩子,孩子還沒滿月,要是那天晚上我留在礦區,我的全家就都沒了。”
沈眠的手在腰帶上停住了。
“所以他到死都在安排部下轉移。被抓的時候還在指揮撤退。軍事法庭的判決書裡寫他‘叛國’,但他到死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人的聲音微微發顫,停了一拍才續上,“‘把我的人帶出去。’”
禁閉室裡隻有日光燈的低頻嗡鳴聲。
“我欠他一條命。還不了他本人,就還他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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