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墜落
廢棄工業區的核心地帶是當年礦務局的老辦公樓所在地。十層的混凝土建築如今隻剩下骨架,外牆上布滿彈孔和風蝕的痕跡,鋼筋從斷裂的樓板裡刺出來,像一具巨獸的枯骨。周圍堆滿了廢墟——倒塌的起重機、鏽蝕的礦車、被炸毀的龍門吊殘骸。
沈眠駕駛著白色訓練機甲,在廢墟堆中飛速穿梭。他的速度比演習中任何一個學員都快。快到後麵追擊的三台黑色機甲隻能勉強維持住距離,卻無法靠得更近。
他在引他們進辦公樓——那座危樓。
座艙裡,沈眠的表情已完全褪去了平時那層柔軟無害的顏色。他的嘴角緊抿,眼眸裡是專業的獵人在計算獵物下一步行動時的冷光。通訊器裡斷續傳來藍軍第三小隊其他成員的呼救聲——他們按照他的指令分散撤退,躲避那三台非法機甲的追擊。
“長官!他們有兩台在追B-03-06!”
“繼續撤離,不要回頭。”沈眠的聲音淡漠而鎮定,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的尋常話。
他拐進辦公樓一樓大廳。機甲推進器的尾焰卷起地上的碎石和灰塵,在一瞬間遮天蔽日。大廳頂部的混凝土橫梁早已危如累卵,稍有震動就會垮塌。
沈眠將機甲停在承重柱最密集的中心位置。
追擊者的鎖定信號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三台黑色機甲從三個方向同時湧入大廳,將他團團圍在正中央。
機載廣播裡傳出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電子化後的嗓音尖銳而刺耳:“帝國軍校的小崽子。跑得挺快啊。怎麼不繼續跑了?”
沈眠坐在座艙裡,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因為到了。”
他按下了操控麵板上那個早已預設好的按鈕。
機甲的右臂抬起,肩部裝載的輔助火箭推進器點火。不是對著敵人,是對著正上方——頭頂那根橫跨大廳、已經開裂了十年、在建築圖紙上被標注為“一級危構”的混凝土橫梁。
一聲轟天巨響。混凝土橫梁從中間斷裂,帶著數以噸計的鋼筋和碎石砸了下來。大廳承重柱被連鎖壓垮,二樓、三樓、四樓的樓板一層接一層地塌下來,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三台黑色機甲猝不及防,瞬間被埋在數噸重的廢墟之下。
濃煙裹著碎石和塵土衝天而起,遮天蔽日,將整座辦公樓吞入一片灰白色的混沌。爆炸聲在六秒後才完全消散,留下耳膜深處持續的嗡鳴。
沈眠的機甲也被埋了一半。但他在倒塌前調整了位置——承重柱的三角結構為他留出了一個不過兩米高的間隙空間。座艙被碎石擠壓變形,但外殼沒有破裂。左臂斷裂,電火花在斷裂的線纜間劈啪作響,映亮了他臉上被硝煙蹭出的幾道灰黑。
他推了一下失去反應的操控杆,確認機甲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然後他靠在座艙椅背上,喘了口氣,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口香糖在混亂中吞進了肚子裡。他現在嘴裡的味道隻剩下灰塵。
外麵安靜了幾秒。
他從那兩聲悶響中聽出了第三台機甲下墜的軌跡——那家夥躲開了橫梁砸下的最直接衝擊,但被塌方的樓板逼退到了大廳邊緣,半埋在靠近大廳入口的碎石裡。座艙應該還活著。
沈眠拔出腰間的配發匕首。軍情局改良過的金屬刀刃,比軍校配發的鋒利兩倍。他從變形的座艙縫隙裡爬出去,在布滿碎石的地麵上慢慢向第三台機甲靠近。
謝寒州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濃煙裹著碎石從破裂的樓板縫隙裡冒出來,沈眠從那台殘破的機甲裡跳出來。
謝寒州將自己的機甲停在辦公樓外的空地邊緣,用最大速度彈開座艙蓋。
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畫麵。
沈眠落在廢墟中。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白色作訓服上全是灰塵和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他動了,身形快到超過人眼的追蹤極限,像一道銀色的刀光劃破火幕。
第一個從機甲裡爬出來的黑色機甲戰士。沈眠從側後方接近,膝蓋壓上他的後頸,單手鎖喉——哢嚓。乾脆利落,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第二個被擰斷手臂。那人慘叫著從碎石堆裡掙紮出來,沈眠的膝蓋壓上他的胸口,單手鎖喉。又是哢嚓一聲。他鬆手,屍體軟軟地滑回碎石裡,一雙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殘留著最後一秒的恐懼。
第三個轉身想跑。那人半截身子還卡在座艙裡,拚命伸手去夠掉在地上的武器。沈眠從地上撈起一根斷裂的鋼筋,隨手擲出去。鋼筋貫穿了機甲的後頸接縫,精準地釘入了座艙內部,穿透了那個人的右肩胛骨,把他釘在座位上。一聲慘叫。然後再也沒有動靜。
全程持續不到十秒。
風卷過廢墟,吹散了揚起的塵土。火舌舔舐著殘骸,發出劈啪的聲響。三台黑色機甲躺在廢墟中,像三具巨大的金屬屍體。
沈眠站在屍體中間。他回頭,看向謝寒州。臉上沾著血,白色的作訓服被染紅了大片——血是從他左臂的一道傷口流出來的,應該是在爬出座艙時被鋒利的鋼板邊緣劃傷的。但他的表情是平靜的。平靜到近乎淡漠。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甜得要命,和他在軍校裡的每一天一樣。軟綿綿的,毫無攻擊性。
“哥哥。”
聲音還是那樣軟,能掐出水來。就好像上一秒擰斷三個人脖子的人不是他。
“你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謝寒州站在原地,看著他。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他想起了近身格鬥課上沈眠差點碰到他頸動脈的那三招——角度、速度、落點,全都精準得不像是運氣。他想起了爆炸現場完好無損的座艙——沈眠在爆炸前零點幾秒內調整了機甲姿態,那不是一個“腿軟”的廢物能做出來的。他想起了監控回放裡沈眠下腰後翻的動作——帝國軍情局標準格鬥術第十一套躲避動作,外人不認識,但他認識。他想起了灰色轎車,想起周明海,想起軍情局檔案裡“監視目標人物沈延卿”的記錄。
所有碎片在腦海裡拚合,露出全貌。
“沈眠。”
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是什麼人?”
沈眠歪了歪頭。血從他額角的傷口淌下來,滑過眼角,像一滴紅色的眼淚。他沒有去擦,隻是站在那裡,歪著頭,用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望著謝寒州。
“你的學弟啊。”
他走向謝寒州。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鞋底碾過碎石和玻璃碴,發出細碎的聲響。走到謝寒州麵前的時候,他伸手,用沾滿血的手指碰了碰謝寒州的嘴角。
就是那天在槍械室裡,他吻過的位置。冰涼的指尖帶著血的鐵鏽味,在那道抿緊的唇線上輕輕劃過。
“一個很喜歡你的學弟。”
他笑著說完這句話。然後他的身體晃了一下。腿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不是因為腿軟,是失血。左臂上那道被鋼板劃開的傷口一直在流血,順著手肘淌了一路,在身後留下一串暗紅色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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