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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娘咳血快死那天,我去求父親的結義兄弟借三塊大洋買藥。

他當年跪在靈堂前發過誓,說會替我爹養我們母女一輩子,可如今隻肯每月施舍半塊,還讓他金尊玉貴的女兒站在台階上嫌我臟。

走投無路之下,我隻能跪到忠烈紀念館門口賣身救母,誰給我三塊錢,我就跟誰走。

偏偏元帥的車隊就在這時停下了。

有人認出了我手裡那枚舊勳章,元帥盯著它,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祁嶽川的女兒,怎麼會淪落到當街賣身?”

我記得父親叫祁嶽川,也記得他那副寬闊的肩。

三歲那年,我最喜歡坐在他肩頭。邊地風大,沙子迎麵拍過來,我縮著脖子往他頭上趴,他卻偏要逗我。

“予安這點膽量,將來還怎麼學騎馬?”

我抱緊他的腦袋,立刻頂回去。

“我才不騎馬,我就騎爹。”

他聽完笑個不停。

那時候我太小,不懂什麼叫邊關,也不懂什麼叫兵禍。

我隻知道,父親一走就是很久。等他再回家,人已經躺進棺材裡了。

和棺材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人。

那人叫裴正德,是父親拜過把子的兄弟。他跪在靈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下一刻就要昏過去。

後來母親告訴過我,父親從前救過他一命。

那次裴正德被困在屍堆裡,半邊身子全是血。是父親把他從死人堆中背出來,又硬生生背了二十多裡,才把他這條命保住。

所以在靈堂前, 他一連磕了三個響頭,當著父親的牌位向母親起誓。

“祁夫人,嶽川不在了,還有我在。”

“他臨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們母女。以後你是我親嫂子,予安就是我親閨女。”

“往後你們娘倆的衣食花銷,都由我裴正德擔著。”

那會兒母親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她什麼都沒說,隻是把我摟進懷裡,手一下下撫著我的後腦。

再後來,裴正德把我們接進了城。

他話說得很周全。

“裴公館人來人往,嘴雜事多,規矩也重,我怕你們住著不舒坦。”

“南城那邊安靜,正適合祁夫人安心養病。”

就這樣,我們住進了南城一條窄巷裡的小院。

院子破得很,隻有兩間屋,一口井,外加半截塌掉的院牆。

一到冬天,風就順著牆洞往裡灌,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直晃。

雨若下得大些,屋頂還會漏水。母親就把盆一個個擺開去接。

有一晚我認真數過,屋裡一共放了七個盆。

水珠落進去,叮叮咚咚響個不停,比巷子外打更聲還熱鬨。

每逢月初六,裴公館都會打發人送一回錢來。

隻有半塊大洋,還得用舊手帕包著。

來送錢的聽差每次都隻站在門檻外,別說進屋,連院子都不肯踏進一步。

他把錢塞到母親手裡,嘴上卻說得像是天大的恩賞。

“這錢還是我們裴先生替你們從撫恤那邊一點點磨下來的。”

“換了別的軍屬,可沒你們這麼好的命。”

母親每回都低聲道謝。

起先我年紀小,還以為半塊大洋已經是很多錢了。

長大些才知道,這點錢要買米買鹽,要買柴買煤油,還得給母親抓止咳的藥。

怎麼算都不夠。

母親卻總安慰我。

“予安,再熬一熬,日子總會好的。”

我就問她。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怔了許久,最後才勉強笑了一下。

“等你長大。”

那時候我竟真信了。

我想著,等我長大以後,就自己去掙錢,給母親買肉,給她抓藥,不讓她再整夜整夜地咳。

可我沒想到, 她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母親這場病來得急。

起初隻是幾聲咳,沒兩天人就燒了起來。我點亮煤油燈,低頭一看,她捂嘴的手帕上竟沾了血,當場腿就發軟了。

還是隔壁趙婆婆幫忙,把林大夫請了來。

他背著藥箱進門,先被屋裡的寒氣凍得皺眉。火盆早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替母親搭完脈後,他一直沒出聲,我站在旁邊,掌心全是汗。

我忍不住先問:“林爺爺,我娘還有救嗎?”

林大夫歎了口氣,這才開口:“寒氣積太久,肺裡又發了熱毒,得趕緊壓下去。”

我立刻追問:“那藥錢要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馬上答。我心裡更慌,連忙催他:“您別瞞我,直說吧。多少錢,我都去想辦法。”

“要三塊大洋。”

這句話像一下砸進我腦子裡,耳邊都嗡了。

裴公館一個月才給半塊大洋,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吃,也得攢上半年。可林大夫說,母親的病最多隻能再拖三天。

他從藥箱裡找出半包陳藥遞給我:“這個先煎著,隻能頂一陣。你要是能弄到錢,就趕緊來抓藥。”

我連連點頭。

母親燒得昏昏沉沉,卻還伸手攥住我的袖子,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予安,別去裴公館,別再求別人了。”

我隻當沒聽見。

等她睡沉後,我從枕頭底下摸出父親留下的那半塊舊勳章。上頭刻著“祁嶽川”三個字。我把它揣進懷裡,套上破棉鞋,踩著雪一路往東城去。

裴公館比我想的還要闊氣。

我站在門口,抬手敲門。門衛隻把門開了一條縫,看見我這身打扮,臉立刻拉了下來:“哪來的叫花子?”

我趕緊說:“我找裴先生。”

見他要關門,我急忙又補上一句:“我是祁嶽川的女兒。”

門衛動作頓了頓,上下打量我兩眼,才冷著臉丟下一句:“等著。”

門砰地關上了。

我凍得直發抖,卻一步都不敢離開。也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才重新打開。

出來的卻不是裴正德。

先走出來的是個披著銀白呢鬥篷的小姑娘,身後還跟著四個女傭。門衛一見她,立刻彎腰:“小姐,車已經備好了。”

我怔怔看著她。

她也在看我,視線從我身上的破棉襖,一直掃到開裂的鞋尖,嘴角輕輕一撇:“她是誰?”

旁邊女傭低聲回她:“像是上門討錢的。”

我連忙解釋:“我不是來討錢的。我娘病得厲害,我想求裴先生先支三塊大洋的撫恤錢。”

她一聽“三塊大洋”,竟笑出了聲:“為了這點錢,跑到裴公館門口哭?”

說著,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袖口的扣子,語氣輕飄飄的:“我這一顆扣子,都不止這個價。”

這時,裴正德總算出來了。

他一看見我,臉色立刻沉下去。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裴伯伯,我娘快不行了,林大夫說抓藥得三塊大洋。你先借給我行不行?以後我做工還你。”

裴正德走下台階,彎腰看著我:“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我仰頭又求了一遍:“裴伯伯,我娘病得厲害,我想借三塊大洋給她買藥。”

這會兒門口已經停了些看熱鬨的路人。

他忽然把語氣放緩,擺出一副長輩模樣:“予安,你娘每個月都領著撫恤錢,這些年我可從沒虧待過你們。做人得知足,不能貪心。”

我急得身子都在發抖:“可半塊大洋根本買不起藥。”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接了下去:“你別隻看裴公館外頭風光,裡頭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伯伯也是心疼自己女兒,才什麼好的都先緊著她。眼下我手頭也實在緊……”

他頓了頓,又裝模作樣地說:“你要是真急,等明天我去軍務司,再替你跟同僚周轉一點。”

話說完,他就朝護院使了個眼色。

護院上來架住我,硬生生把我往外拖。裴公館的大門合攏前, 我 看見那個小姐還站在暖黃的燈下,望著我,輕輕吐出兩個字。

“臟死了。”

等我抱著那枚舊勳章回到家,外頭早已黑儘。

趙婆婆守在床前,正拿濕帕子一下一下替我娘擦額頭。她一抬眼,看見我滿身雪水,眼圈立刻紅了。

“孩子,裴家還是沒拿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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