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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女人,站在角落裡,年紀四十多歲,臉已經哭腫了。我後來知道,她是那個穿黑色衝鋒衣的男人的妻子。

“你等一下。”她突然喊,“你說你勸他們了?”

“勸了。”

“那你為什麼還收錢走人?”

我看著她。

“錢我退了。”

“你退了錢你就走了!”她的聲音一下就上去了,“你退了錢你就把你的人扔山上了?你是乾什麼的?你不是向導嗎?”

“大姐。”我說,“我不是他們的向導了,從他們簽字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什麼簽字!”

我從背包裡拿出文件夾。

“你要看嗎?”

她愣住了。

“簽字、協議、免責聲明,每個人一份,八份。”我說,“還有視頻,八段。還有錢款的退款記錄,七筆轉賬,一筆現金。都有。”

我抬起頭,看著屋裡的所有人。

“我現在就把它們給你們。”

我從文件夾裡,把第一份《向導服務終止確認書》拿出來,放在前台上。

那份紙上,從上到下,整整齊齊八個簽名。

最上麵那一個,筆畫最重。

蘇雅。

六、兩個半小時

“視頻呢。”警察問。

“在手機裡。”

“放一下。”

我把手機連上遊客中心的投屏。

那台投影儀是老機器,畫麵有點發黃,聲音也悶。

八段視頻,從頭到尾,四分十二秒。

我站在旁邊,看牆上那個畫麵一段一段往下走。這些畫麵我在錄的那天看過一遍,在檢查的那天看過一遍,後來在手機裡,我又看過很多遍。

第一段是鄭海濤。他念到一半,喉嚨裡卡了一下。

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我記不太清了。我隻記得那個穿紅羽絨服的女人,在看第四段的時候捂住了臉。

第七段是陳默。

畫麵裡,他的眼睛看著地,聲音很小,小到我要往前傾一點才聽得清。他說,後麵的路他自己走。他說,跟王倩沒關係。

念這幾句的時候,他把手裡那張紙往胸口收了收,像是怕風把它吹跑。

第八段是蘇雅。

畫麵裡的她站在下午兩點的太陽底下,臉曬得發亮,聲音很脆。

她說,是她自己要退的。

她說,跟我沒關係。

她說得很利索。說完之後,她往鏡頭外麵瞟了一眼——那一秒,沒有人看鏡頭。

畫麵停在她臉上那一點笑上。

投影儀的燈滅了。

投影儀的燈滅了。

屋裡沒人說話。

過了很久,那個警察把本子合上。

“王倩同誌。”他說,“目前從材料看,你在這起事故裡不承擔責任。”

“但你今天不要走。”他說,“搜救工作需要你。”

“山上的地形你熟悉,我們的救援隊需要有人指路。”

“好。”我說。

穿橙色救援服的那個人往前一步。他個子不高,皮膚是那種常年暴曬的黑,眉毛上有雪。

“格桑。”他伸出右手,“縣救援隊。”

“王倩。”我握住他的手,“哪個區域失的聯?”

“三號營地上方,偏東北。”他說,“昨天夜裡兩點,營地的人起床加固帳篷,看到東北方向有強對流,一直到今天早上五點才停。”

“雪停了以後,營地往上找過一段,走了一公裡多,腳印全被埋了。”

“最後一段能看到的痕跡,是往東偏的,往一條山溝裡拐了。”

我看著他。

“他們改了方向。”

“對。”

“原來那條路是往北的。”我說,“往東是流雪區,那裡有一道老雪溝。”

“溝底被浮雪蓋著。”格桑說,“踩上去看不出來。”

“那他們……”

“現在隻能猜。”格桑看著我,“要麼是被大雪逼得找地方避風,要麼是走岔了路線。”

“總之,人在雪底下。”

他抬眼看我:“你能走嗎?”

“能。”

“上到什麼高度?”

“到哪都行。”我說,“我在山上待過二十個小時沒合眼。”

格桑看了我兩秒。

“好。”他說,“帶上你自己的東西。”

“半小時後出發。”

我走出遊客中心,去後備箱搬裝備。

往車上裝東西的時候,那個穿紅羽絨服的女人從屋裡追出來。

“王……”

我回頭。

她的眼睛紅得發亮,嘴唇抖著。

“他……他昨天上山之前給我打過電話。”

“他說什麼了?”

“他說,老婆,這次爬山我想好了,以後我每年都來一次。”

“他還說,他給我買了個保溫杯,放在家裡櫃子裡了。”

她哽咽了一下。

“那是他最後一次給我打電話。”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

雪落在她頭發上。

我想說一句安慰她的話。

我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三分鐘後,隊伍出發。

車子往前開的時候,雪又開始下了。

不大。很小的一片一片,落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刮器推到兩邊。

格桑在最前麵開著車,一句話都不說。

後排坐著五個人,每個人的呼吸都帶著白氣。

我看著車窗外麵那座山。

那座山和昨天一樣白。

但它今天看著,比昨天大。

七、進山

上山的路有兩條。

一條是常規的,從三號營地往北,繞過鷹嘴岩,斜切上去,坡度平均二十七度,是給遊客走的路。

另一條是從三號營地往東,插進流雪區,從一條老雪溝的側麵繞上去。這條路隻有向導走,坡度陡,風大,沒人修過台階。

格桑的人在第二條路上。

“你們最後看到腳印是往東。”我說,“但腳印不一定是路。”

“什麼意思?”

“他們昨天走的時候,風是從西北來的。”我說,“人走夜路,會本能地往背風的方向偏。風從西北打過來,人會往東南躲。”

“所以他們看著像是往東,其實是往東南。”

“東南那邊是哪裡?”

“溝口。”我說,“老雪溝的上口。”

格桑把車停在營地下麵的停車場。我們下車的時候,風已經起來了。

雪不大,但是風大。風一刮,地上的雪就起身,貼著地皮跑,一層一層,像水。

“第一隊跟我走溝口。”格桑在車前分人,“第二隊在鷹嘴岩等,第三隊留營地待命。”

“王倩同誌,你在第一隊。”

“好。”

“你負責什麼,知道嗎?”

“我知道。”我說,“我走在前麵,看雪麵。”

“對。”格桑點頭,“你在前麵看,看到不對的地方立刻喊停。”

“我們這些人都是專業的。”他看著我說,“但你是這座山的人。”

“你最懂它。”

八點四十,我們進山。

從營地往上,第一個小時還好走。雪麵是實的,踩下去有一點回彈。我們的隊形是一列縱隊,格桑在最前,我在他後麵半米,再往後是六個人,每個間隔一米五。

風把隊旗吹得往後倒,旗麵一直貼著杆子。

走到上午十點,我們到了那條雪梁。

雪梁就是我們前一天分別的地方。

從這道梁過去,地形就變了。北邊是主路,坡緩,看起來比較舒服。東邊是一片凹地,凹地的儘頭是那道雪溝。東南方向,也就是我猜的方向,地形最不好看——那是一片折下去的坡,坡麵上有一道一道橫的雪紋,看著像是被什麼從上麵壓過。

我在梁上蹲下來,用手把表層的雪撥開。

表層是新雪,大概二十厘米。再往下是舊雪,硬的,用指甲刮一下能刮出白霜。

“格桑。”我喊他。

“怎麼。”

“這邊昨晚的風比下麵大。”我說,“新雪到二十厘米就壓住了,說明有風壓過。”

“風壓過的地方,雪麵會變硬,但底下還是空的。”

“這個地方走人,會滑。”

格桑蹲下來看我撥開的那個坑。

“你判斷他們往哪個方向偏了?”

我站起來,往東看,又往東南看。

看了一會兒,我指著東南。

“那邊。”

“為什麼?”

“因為那邊好看。”我說。

格桑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他們往這邊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說,“手電打出去,隻能看見前麵十來米。他們要找避風的地方。”

“避風的地方,一般在光上看是‘凹’的,就是感覺前麵低下去,有遮擋。”

“東邊那片是平的,一眼看出去沒有邊界,人會怕。”

“東南那邊,看著像有個坡擋著,看著像‘能躲’。”

“他們不是專業的人,他們憑感覺選路。”

“感覺會把他們帶進溝裡。”

格桑沉默了半分鐘。

“往南。”他說。

我們下了雪梁。

往南的路,走起來比往上要難。

表麵上看是下坡,其實這條坡麵是斜切下來的,腳踩上去,兩隻腳一高一低,走十幾分鐘小腿就開始酸。我們往下走了大概兩百米,雪到膝蓋了。

風在頭頂上響。那種響聲很像有人在上麵推一輛裝滿鐵皮的卡車。

我走在最前麵,眼睛一直盯著前麵五米的地方。

找腳印。

被雪埋過的腳印不是完全看不出來的。

在雪麵上,被踩過的地方和沒踩過的地方,密度不一樣。被踩過的地方,雪裡會有氣泡被擠出去,等新雪蓋上來,這裡會比周圍低一點點。遠看不見,近看有痕。

上午十一點二十,我找到了第一處痕。

一處壓過的雪坑,邊緣是圓的,像是被靴子跟壓過,又被雪蓋了十六個小時。

“有。”我喊。

所有人圍過來。

我用手把雪扒開一層。

是一段腳印。隻有兩個。

前麵的那一個,腳尖朝東南,後麵的那一個,腳跟的印子比較深。

“這是上坡的腳步。”我說,“腳尖朝前,腳跟壓重,是在爬山。”

“兩個人的?”

“一連串的邊上還有別的。”我往旁邊撥了撥,“看這裡。”

旁邊有一道比較淺的劃痕,是登山杖的尖,插進雪裡拖出來的。

“整隊人往這邊走的。”我說,“方向就是東南。”

格桑站起來,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個字。

“第一隊確認方位,往東南。”

我們繼續往下走。

中午十二點四十,我們進了那個凹地。

凹地是個盆,四周的坡把它圍起來。風在這裡要小一些,雪也積得厚。

進凹地的時候,我看見了一樣東西。

在左手邊大概二十米的雪堆旁邊,有一個橘色的東西,露出來一小塊。

如果不是我,可能沒人會注意。

那是一截登山杖的腕帶。

八、雪窟

我先跑過去的。

雪很厚,我跑起來往下陷,幾乎是半爬著過去的。

扒開那一小塊地方的雪時,我的手在抖。

腕帶是橘色的,連著杖杆。杖杆插在雪裡,斜著。

我順著杖杆往下扒。

扒到三十厘米深,我摸到了手套。

再往下,我摸到了手。

那隻手是硬的。

凍透了的硬。手指頭蜷著,姿勢像我見過的拳頭,但不完全一樣。那種硬不是屍體的僵,是活人在極致寒冷裡把自己縮成一團的那種硬。

我把雪扒開。

“格桑!”我喊。

我聽見後麵的人在瘋狂地往這邊跑。

那個躺著的人,臉上有霜,睫毛上也是霜。他的嘴唇是白的,鼻子裡沒有白氣。

我一隻手按在他的脖子上。

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還在。

可他身上是什麼都沒有。

“心肺複蘇!”格桑撲過來,跪在雪裡,把兩隻手疊起來,壓在那個人的胸口。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我站起來,往旁邊走。

我的腳在雪麵上抖。

我站在那裡,看著周圍的雪麵。

那個男人躺的地方,是一個被雪蓋住的坑。

那個坑,是雪窟的入口。

“他把人挖出來了。”我說。

“什麼?”格桑一邊壓胸一邊抬頭。

“他是同伴。”我說,“他的杖插在這兒,是標記。”

“他把自己凍死在這裡,是為了讓後麵的人知道這裡有坑。”

格桑的手停了半秒。

緊接著,他喊了一聲,壓得更重。

“繼續找!”他吼,“人一定在附近!”

我們分散開,在雪麵上開始找。

找什麼?找坑。

雪窟不會一眼看出來。雪麵上蓋著一層新雪,新雪把口子蓋住了,看著是平的。但有一種東西是看不出來的——痕跡。

我用眼睛掃。

掃到第三分鐘,我看見了。

在右邊大概十五米的地方,雪麵上有一小片塌下去的痕,邊緣是圓的,中間有一點微微的凹。

我撲過去。

我趴在地上,用手把雪往下刨。

刨了三下,底下是空的。

我的手臂直接掉進那個洞裡。

下麵是黑。

黑得往下去,什麼都看不見。

“在這兒——!”我回頭拚命喊,“在這邊——!”

那一刻我腦子裡隻有一件事。

我趴在那片雪上,一邊刨一邊喊。

“下麵有人嗎!”

“有沒有人!”

黑裡傳上來一點聲音。

很輕。

不是喊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

九、名單

後麵的事,我分不清順序。

我隻記得零碎的東西。

我趴在雪上,手往裡刨,刨出一個口子,把繩子放下去。格桑跳到我旁邊,用鐵鍬開洞。後麵的人一個個撲過來,雪從我們的身下塌下去,我們以為我們要掉下去,結果沒有,我們趴在那片雪上,一邊是洞,一邊是沒塌的地方。

洞口開了。

繩子往下放。

第一個上來的是鄭海濤。

他上來的時候,臉是灰的,眼睛睜著,但認不出人。他的右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著,膝蓋以下的位置有點偏。他被拖上來的時候,嘴裡一直念:“冷……冷……”

第二個是個女人。

第三個是個男的,臉上有血,凍住的血,像一塊紅色的泥。

一個,一個,往上抬。

到第幾個的時候,我已經數不清了。

我後來才數清楚。

那天從雪窟裡抬出來的人,一共是六個。

六個活的。

還有一個人,在那片雪裡,就是那個有腕帶的。

那是陳默。

他把自己凍死了,為了一個標記。

剩下那一個,是蘇雅。

蘇雅是最後被找到的。

她不在主洞裡,她在離主洞大概十二米遠的一條裂縫裡。

找到她的時候,她縮在裂縫的最底部,兩隻手抱著自己的膝蓋,臉埋在膝蓋上。

她活著。

她沒有傷。

她身上有厚厚的雪,雪把她的腿埋了。

救援隊的人往下放繩子。她抬頭看上麵。

我看不見她的臉,隻能看見她抬起來的那個動作。

她被拉上來的時候,一聲都沒哭。

她坐在雪地上,兩隻手抱著膝蓋,看著周圍躺著的人。

然後她說話。

她說的第一句是:“我早就說讓他們回營地。”

那一刻,我站在她三米外的地方。

風從上麵刮下來,把她的頭發往我這邊吹。

我看著她。

我什麼都沒說。

那天下午四點二十分,我們最後一次清點。

八個人。

七個人找到,七個人中六個活,一個凍死。

第八個人不在。

我們找了他四個小時。

第二天的早上八點,在離主洞四十米的一道雪坎下麵,我們找到了他。

那是那個穿黑衝鋒衣的男人。

那個給妻子打電話說“我以後每年都來一次”的男人。

他趴在雪裡,頭朝上,一隻手往前伸。

那隻手在雪麵上露出來一截,五個手指頭張開著。

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他沒有抓住。

他是自己爬出洞的。

他爬了四十米。

零下二十六度的夜裡,他爬了四十米。

救援隊把他抬出來的時候,我用雪把他的眼睛合上。

我的手碰到他的臉的時候,我知道那是我的手套在碰他。

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上沒有感覺了。

下午兩點,所有能帶下來的人都帶下來了。

直升機來了三趟。

活著的六個,後來數出傷是:兩根斷腿,一根斷肋骨,兩處凍傷,一個人肺部進了雪水。

三天之後,其中兩個人截肢。

一個是大腿以下。

一個是腳。

那個男人的妻子,在遊客中心門口等了兩天。

我們抬下來的前兩批,她都衝上去看。

看到第三批的時候,她不動了。

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裝屍袋從車上抬下來。

她說了兩個字。

“是他。”

她沒哭。

她坐在那裡,從下午三點坐到晚上八點。

杜經理給她端了三次熱水。

她一口都沒喝。

十、鏡頭

這件事上熱搜,是第三天下午的事。

第三天,兩名截肢的傷者還在 ICU,一名死者的遺體還沒火化,一個重傷的人還在用呼吸機。醫院樓下的記者已經站成了三排。

“雪山八人團事故”這個標題,在兩個小時裡爬上了榜三。

我是在手機上看到的。

那天我在醫院陪著做筆錄。警察要給每一個傷者問話,但是大部分人意識不清,問不了。能問話的隻有鄭海濤和蘇雅。

鄭海濤躺在病床上,大腿以下沒了。

他說了三句話就不再說話。

第一句:“是我自己願意走的。”

第二句:“王導勸過我們。”

第三句:“是我簽的字。”

然後他就把臉轉向牆。

蘇雅是在第三天接受的采訪。

她傷得最輕。她從雪窟裡被拉出來的時候,身上隻有一處軟組織挫傷,腳上有輕微凍傷。

醫院樓下,有人把話筒伸到她麵前。

她穿病號服,外麵套了一件羽絨服,頭發是散的,眼睛是紅的。

她哭了。

哭得很傷心。

那一整段話,我後來看了很多遍。

第一遍是在手機上看新聞推送,第二遍是杜經理發給我的鏈接,第三遍是律師給我看的證據材料。

現在我把她說的原話寫下來。

“他們沒有等我們。”

“那天下午我們的向導突然就說不想帶了,讓我們自己走。”

“她當時已經把我們帶到半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們沒辦法。”

“我們跟她說,山上是不是很危險,她說你們自己看著辦。”

“她說山上可能會下雪,我們就問,那會不會有暴風雪,她不說話。”

“她收了我們的錢,然後就把我們扔在山上。”

“那天晚上,我們不知道會有暴風雪。”

“如果她告訴過我們,我們一定不會走。”

“她隻說小雪,她說冬天山上有點雪很正常。”

“我覺得,這場事故,向導要負主要責任。”

“她丟下了一個團,丟下了八個遊客。”

“我們準備聯名起訴她。”

“我們要她賠。”

記者問:“賠償金額大概是多少?”

她說:“我們有三個人重傷,一個人……一個人去世了,還有我也被凍傷了。我們算過,醫藥費加上誤工費、精神損害,一共三百六十萬。”

“三百六十萬。”

“她一年掙多少錢?她一個月才幾千塊。”

“她賠不起。”

“但那不是我的問題。”

“那是她要還的債。”

那天晚上的直播我看了。

直播畫麵裡,她站在醫院門口的風裡,一直低著頭哭,偶爾抬一下頭,露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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