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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裝傻充愣

小白馬在時間長河裡奔騰了一下,日子便滑到了五月初三。長安仲夏初至,東宮麗正殿外,石榴花應時而開,如火如荼,美不勝收,零星花瓣隨著暖風飄落,點綴於庭院的石板間,層次不同的紅與一成不變的灰相映成趣。

蘇瑾剛坐完月子不久,身子還有幾分虛軟,總覺得涼颼颼的,於是往太陽下的軟榻上一窩,從空間裡摸出來個迷你暖手寶,隨意套了個雲錦外套,隨手把玩著。

這小玩意同她那詭異平板一樣不用充電,開機就暖和,還是個能掰開的磁吸款。不過,她這會兒沒掰開用,而是一會兒握進掌心一會兒用兩根手指捏著左轉轉右轉轉。

這也是她在現代時就有的小習慣,無聊就轉東西,尤其是筆,都快能轉出花兒來了。此時此刻,某人悠哉遊哉得很。

“太子妃殿下,魏王殿下來訪。”宮人的通報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蘇瑾刷一下睜眼,心裡咯噔一聲——李泰怎麼來我這兒了?

五天前李承乾從兩儀殿回來時高興的那樣兒,一問之下得知是皇帝讓他牽頭修訂《標點用法》,還可以建言文化教化、民生疾苦的事,她當即便明白兩儀殿裡一群眼光毒辣的人精鐵定是一通權謀算計,天可汗也不愧是天可汗,決斷力杠杠的,還終於知道疼兒子了。

以往李承乾那小呆瓜都被自家爹和一幫“好老師”罵得有自毀傾向了——厥兒滿月宴那天發現這提前出現的情緒時可是嚇死她了,還議政?拉倒吧,裝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是必然選擇。

所以,四月二十九敕令正式下達的時候,她一點都不驚訝。標點符號太過劃時代,想必李泰這是來試探咋回事的吧。

“好弟弟”已經到門口了,目光完全能掃到她這邊,現在把“玩具”扔回空間已經不趕趟了,蘇瑾隻得迅速把迷你暖手寶塞進榻邊的錦盒裡,還順手攏了攏蓋子。

“奉茶。”

她吩咐侍立在側的紫蘇,同時眨了眨眼示意她快找救兵去,又攏了攏衣襟,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心裡卻在叫苦——

我那點兒段位……這位可是曆史上能跟李承乾鬥得不相上下的主兒,會是什麼心思簡單的角色?罷了,我啊,能應付就應付,應付不了就裝傻吧。

事情確如蘇瑾所想。

第一,李泰對標點符號一事充滿了好奇——如此成體係的斷句之法,哪裡冒出來的?浸淫各種典籍多年的魏王殿下自認學富五車,卻從未見過這般精妙之物;

第二,陛下居然恢複了東宮的建言之權,以往他那“好大兄”被責罵得跟個木偶似的,阿耶這突然的態度變化實在令人費解;

第三也是最詭異的一點,前日他又聽心腹秘書郎顧胤複述了一件頗為奇怪的事——

陛下下旨編纂的《標點用法》,最先由秘書省官員研習整理,秘書少監有一事不明,偏又忙得腳不沾地走不開,便派顧胤前往政事堂向已熟識此事的房喬、長孫無忌和魏徵請教。

通傳後,他行至廊下,卻正巧碰見議事畢出來透氣的三位宰相悄聲議論,“太子妃”、“來曆不凡”、“言論大膽”等字眼順風飄入耳中。

綜上所述,這番變化對李泰來說不亞於一場地動。因此,他決定親自來東宮試探一二。

魏王殿下一身月白暗紋圓領袍,身形豐腴,行走時雖無挺拔之姿,卻自有一番文人的儒雅氣度。但在某穿越者看來卻有點災難——胖子不要穿淺色啊!更像個球了!

他踏入暖閣時,不著痕跡地先掃視屋內陳設,目光在那隻錦盒上停頓半瞬,又若無其事移開——大嫂方才慌亂的動作早已被收入眼中。眼中精光一閃,他溫文一笑:“多日不見,大嫂神采清潤,足見東宮上下悉心,令人欣慰。”

“勞四王弟掛心,”蘇瑾起身,依禮斂衽,端莊得體之餘也借動作避開他的審視,“妾愚鈍,不過安分將養罷了。倒是四王弟今日撥冗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要提點妾這個深居內院之人?”

李泰回了個叉手禮,又示意貼身內侍奉上禮物,唇邊笑意深深:“大嫂言重,愚弟此來,為恭賀大兄總領文教盛事,入東宮時聽聞大兄正議事,便先來問大嫂安。”

我不用你問安,你還是趕緊找你哥去吧……

蘇瑾一邊腹誹一邊重新坐回軟榻上,隻是背脊挺得筆直,儀態端莊;而李泰也在內侍搬來的繩床上落座,他的貼身內侍還給墊了個軟枕——身子太胖,不墊著點兒難受。

待舒服坐定,魏王殿下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又問了幾句小侄兒近況才慢條斯理轉入正題:“日前陛下已下旨,編纂《標點用法》,附於《五經》義疏後頒行天下。愚弟偶聞,此定句讀、明義理之妙法,竟是由大嫂處得來?不知……可有其事?”

這是哪個王八蛋把我扯出來的啊!

蘇瑾心下崩潰,臉上卻一片茫然:“四王弟此言,可真折煞妾了。妾一介愚鈍婦人,不過偶有些許鄙陋之見,說與殿下解悶罷了。竟蒙陛下與殿下青目,鬨出這般動靜,妾……心中實是惶恐無措。”

李泰唇邊笑意未減,目光卻沉靜如潭,追問道:“大嫂過謙了。此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法,若稱粗淺,天下何來精妙?小弟好奇的是,不知大嫂這‘偶然’之得,是典出何籍,亦或是於何地、何時悟得?還望大嫂不吝解惑。”

蘇瑾心裡直罵娘,麵上卻一臉端莊地端起軟榻邊小幾上的茶盞,借著抿清水的間隙,微微凝神,指尖不經意間在腕上玉鐲的空隙處抹了一下,一顆無糖陳皮糖便悄無聲息地落入掌心——她的常備零食之一,大包裝用糯米紙簡單一裹的那種。

緊繃的神經隨著清甜微酸滋味的化開而鬆緩了幾分,但為了說話,她趕緊就水把糖塊咽了,隨後放下茶盞,一臉惋惜:“四王弟有所不知,家父曾為秘書丞,甚喜搜尋古籍,妾嫁入東宮,所帶不少。前歲於其間偶得幾頁殘卷,字跡本就漫漶了。收拾之際,更是不慎打翻茶盞,如今已毀,著實可惜。”

這種東西毀了的爛借口再好找不過了。她話鋒一轉,立馬奉上一記馬屁:“四王弟這般博學,整日埋首經籍,說不定早就在哪本古籍裡見過類似之法,隻是未曾留意罷了。”

說著,她臉上笑意加深了些,從袖中摸出一個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袋,輕輕遞到李泰麵前:“說來也巧,前些時日宮人出宮采買,偶遇一行腳胡商,得其所賣南地奇糖,知我偏愛這些稀奇物什,故而獻於我,據聞能開胃解膩,四王弟治學辛苦,不妨試上一試。”

這個貨,要是當場點出糖塊沒有經過唐代常見的蜜漬、糖醃工藝可怎麼整……

太子妃殿下表麵上穩如老狗,其實心裡慌得一批——錦袋裡的東西當然不是什麼宮人出宮采買的,而是她空間裡的,她特意撕了糯米紙,又用錦袋分裝好的,現下實在沒有可轉移注意力的東西,隻能冒險了。

李泰接過錦袋,打開一看,裡麵的糖塊散發著淡淡的陳皮香,他撚起一顆送入口中,口感細膩,清甜中帶著微酸,是從未嘗過的味道。

“大嫂身邊宮人,倒有幾分機緣。”他當然發現了糖塊的特殊,不過細枝末節的也不欲追問,還是正事要緊,“隻是,小弟愚見,那套足以厘定經義、明辨句讀的法則,精妙嚴謹,渾然一體,絕非‘殘卷趣談’可一言蔽之。

大嫂若還知曉其他這般於學問、於朝政有所裨益的妙法,何必藏私?須知一法可惠及天下學子,若還有其他,便是功在千秋了。大嫂……以為然否?”

有也不會給你!

溫和的笑容仿佛焊在了蘇瑾臉上:“四王弟快莫如此說,真真是折煞妾了。前番幾頁殘卷,妾不過囫圇看了個熱鬨,能蒙陛下與殿下不棄,已是邀天之幸。再者,妾一內廷婦人,靜守內闈,教養子嗣方是本分。其餘諸事,實非妾愚鈍之質所能窺測,亦不敢妄測。”

這時,暖閣外傳來了太子殿下那較平日稍快、步點依舊沉穩的熟悉腳步聲,蘇瑾心裡悄悄鬆了口氣,救星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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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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