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標點符號的妙用
李世民不僅注意到了那些再次出現的“小東西”,還留意到了清單的另一處異狀——每一條竟都是另起一行寫就,因而想找哪一條格外迅捷。這難道是後世的書寫習慣?
隻是這些細枝末節沒有條文本身重要,他還沒來得及細問三個心腹便來了。
“梁公莫急,”李承乾微笑著擺擺手,“趙公、鄭公亦是,先行謄抄便好,寡人稍後自會為諸公解惑。”
貞觀天團頷首應下,殿內一時隻剩下筆鋒落於紙上的細微聲響。半個時辰後,三人相繼停筆。
期間,李承乾拿著胡床過來坐在三人對麵,沒事可做之下便垂眸發呆,腦中轉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父親、毓瑩、後世、現時……
直到毛筆放在案上的輕響傳入耳中才回過神來,抬眸正要說話,卻發現陛下不知何時居然也要了個胡床,還坐到他身邊來了,頓時僵硬。
李世民寬大有力的手掌落在兒子肩頭,微微用力握了握,沉聲道:“承乾,講罷。讓我們都看看,毓瑩這個後世之人,能帶來何等‘驚喜’。”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拿起自己寫的那份清單,緩緩道:“陛下,諸公,此物名為‘標點符號’,共一十六種,分點號七、標號九。點號主標句讀停頓、句末語氣,標號主標詞句性質、重點標識,二者相輔,文書可一目了然。”
他的指尖先後落在清單中用到的符號上:“此為點號之三,名曰逗號、句號、頓號,逗號表句中停頓,句號結陳述句,頓號表並列事物、語句之停頓。”
隨後他結合清單內容詳細解釋了一番,停頓片刻後問自家爹:“陛下,臣所言,可算清晰?”
李世民點頭,貞觀天團也跟著點頭,眸光漸漸亮了起來。
李承乾鬆了一口氣,手指移動落在飲食禁忌中最後那一句朱筆標注上:“此為感歎號,亦屬點號。專表句末加重語氣,凡強調、警示、戒告之事,標於句末,一眼可辨。”
剩下的十二種就沒有現成能用的了,他便重新取了張紙,提起筆,一邊寫一邊講解。
李世民不自覺地輕點案麵,節奏中帶著他那《秦王破陣樂》的影子,目光緊緊鎖在紙張上越來越多的標點符號上,眼底漸露精光——
這小東西看似微末,實則藏著撬動朝局與人心的力量。
講解結束,殿內沉寂片刻,房喬率先撫掌讚歎:“妙!大妙!此物若能推行,非但可使文章句讀一目了然,更能一統經義注疏之標準。”
貞觀賢相之首瞬間便想到了江南世族壟斷經義注解多年、憑借“句讀無定”隨意曲解經典為自家利益張目的事,如今有了這“標點符號”,經義注釋可有統一標準,朝廷便可重執教化之權。
“不止於此。”長孫無忌的目光由明亮轉為深邃,開口時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前隋亂世,部分世族借私注經典蠱惑民心,煽動方鎮割據。如今有了‘標點符號’,朝廷可頒行‘標準注本’,令天下學子遵循,既便於教化,更能杜絕借經義作亂之事。山東世族想再借‘私定句讀’把持士林口舌,怕是再無可能了。”
“然也,梁公、趙公洞察入微。”李承乾頷首,“前日太子妃提起此物,正是寡人代為書寫《飲食禁忌》之時,因禁忌繁細、條目冗長而頗覺閱讀艱辛,太子妃便直言其提此物隻為解此困,又言自身不擅權謀,囑寡人同陛下商議。
事後寡人細思朝堂關節,深覺此物之妙用,遠不止於此。講解之時,
太子妃曾舉二例,僅釋其表,寡人現下便結合朝政,與陛下、諸公共析之。其一,《論語·泰伯》有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方才已講解過標點用法,敢請陛下與諸公試為斷句。”
作為封建帝王,李世民下意識提筆寫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傳統斷句,意為“可使百姓遵行政令,不必使其知曉背後緣由”,這是曆代帝王默認的統治邏輯,也與世族“民愚則易治”的主張一致。
房喬三人看著那筆鋒縱逸的字跡,紛紛點頭附和。
李承乾提筆蘸墨,動作沉穩,“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新斷句落於紙上,他抬起眸子,正視陛下雙眼,沉聲道:“太子妃言,如此斷句,便是‘百姓能做到的,順其心意;做不到的,教化明理’之意。
陛下常以‘以民為本’為貞觀國策,此解恰合聖心。若朝廷頒行此標準注本,既顯陛下教化萬民之仁心,更能讓天下百姓知曉,朝廷與那些主張‘民愚則易治’的世族,終究不同。”
魏徵眼眸一亮,撫掌讚歎道:“好!此斷句一出,非但破世族多年曲經之弊,更能以教化收攏民心。陛下正可借標點之事,順勢推行官定經典,將釋經之權牢牢握於朝廷手中!”
李承乾頷首讚同,隨即拋出下一個例子:“其二,《孟子·離婁下》‘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諸公久曆朝堂,當知世族慣於以此句自解,不知其私下曲解之斷句,諸公可曾知曉?”
長孫無忌眸光微沉,率先接話道:“世族多將其斷作‘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解作‘遇事觀望、暫不作為,方能成事’,此等歪解,恰合他們明哲保身、擁權自守,甚至暗行方鎮割據的心思。”
李承乾提筆,“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的新斷句逐漸成型,停筆後他沉聲道:“如此斷句,便是‘有所不為方能有所為’,強調君臣同心、恪守綱紀。此乃標點中的人心向背,更是朝廷與世族道不同,不相為謀。”
李世民頗為複雜地看著兒子全然沒了往日的拘謹局促,反而神色沉穩、言辭條理清晰的模樣,三日前毓瑩坦白之後,給承乾喂水、揉腿、再到幫著他起身的畫麵快速閃過腦海,那般溫柔細致,是他這個做阿耶的從未給予過兒子的柔和,心下一時百感交集——這便是有人溫柔以待後,承乾的改變嗎?
不等他感慨更多,毓瑩那句帶著諷刺的“誇獎?想都甭想!”驀然竄出來作怪,仿佛能感覺到那幾個字帶著新學的問號和感歎號一起蹦蹦跳跳地在他腦海裡耀武揚威,二鳳心下當即生出一股子名為“朕如何誇不得”的邪火,麵上還不能表現出來。
舅甥兩個討論結束時,他已平複了心情,溫聲道:“承乾,你能堪透這許多關節,甚善。”
李承乾一僵,猛地扭頭,鳳眼瞬間大了一圈——這是父親貞觀七年後極少再出現的直白誇讚,心中顫動的同時也被一股無措裹住,他慌忙站起,躬身道:“臣不敢當,不過是常年聽諸公議事,略懂些朝堂關節,加之太子妃點撥罷了。”
李世民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緒更加複雜:“從前朕總覺得你行事拘謹,不如青雀外放,如今看來,是朕錯了。”
頓了頓,他的目光掃過其他三人,出口的話音又溫和了些:“你能將毓瑩帶來的標點之法與朝政教化、民心向背相聯結,足見你心中有社稷、有天下,這份沉穩思慮,比機敏外露更合儲君氣度。”
房喬三人暗自點頭——陛下這是終於看到太子殿下看似拘謹背後的沉穩與遠見,更有了主動修補父子嫌隙的心意,實屬難得。
李承乾喉結滾動數次,眼眶微微發熱,趕忙飛快垂下眼簾遮掩失態,叉手一禮,左手拇指因被裹得緊而充血泛紅:“臣謝陛下謬讚,定當恪儘職守,不負陛下期許。”
李世民擺擺手,拿起兒子寫的標點符號清單,指尖在“引號”和“括號”上重重一點:“玄齡,著秘書省、國子監聯合編撰《標點用法》,附於《五經》義疏之後一同頒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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