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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東宮的溫情

斷斷續續的哭聲裡,蘇瑾感受著那些順著脖頸流向衣襟深處的熱淚,回握住那隻冰涼的手,放在臉頰旁輕蹭,當一滴淚沾上手背時,李承乾顫了一下,更深地往這個揭露他命運之人的頸窩埋臉,以至於斜方肌繃起一道淩厲的弧度。

蘇瑾用下巴抵住他的額角,輕輕磨蹭,好半晌後才能啞聲道:“所謂‘謀反’解決得十分簡單——把人召來直接拘禁,墜向萬丈懸崖的規格反而隆重得很——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孫伏伽、岑文本、馬周、褚遂良八位重臣一起圍著審。

事後,您放出您的太、子當麵罵他,他是這樣回的:‘臣貴為太子,更何所求?但為泰所圖,特與朝臣謀自安之道。不逞之人,遂教臣為不軌之事。今若以泰為太子,所謂落其度內’。

陛下,聽著什麼感覺?是不是有一種平靜的瘋感?”

她扯了扯唇角,卻一點兒笑意也扯不出來:“想象一下那個場景……它會在何處上演?太極殿?兩儀殿?當您居高臨下,用滿是憤怒與失望的聲音斥責時,您那名字寓意承繼皇業、總領乾坤的兒子,被您寄予厚望、卻給寄上了黔州流放路的前太子,庶人李承乾,隻一臉平靜……或者說一臉麻木地跪著,不哭,不鬨,甚至還有閒心思幫您剖析局勢,提醒您別落進另一個兒子的算計裡……哈!”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李世民:“……”

承乾……我……阿耶竟把你逼至這般模樣……

“接下來,就是後世研究你們這段曆史的人都耳熟能詳的一段話了。”蘇瑾的聲音更啞更沉了些,“‘太宗因謂侍臣曰:承乾言亦是。我若立泰,便是儲君之位可經求而得耳。泰立,承乾、晉王皆不存;晉王立,泰共承乾可無恙也’。”

李世民埋頭在雙手間,肩膀微微發抖,有氣無力道:“如此說來,下一任皇帝……竟是雉奴……”

“對。”蘇瑾點頭,卻暫時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最後,就是高明撲朔迷離的死亡時間了。由於謀反,他最初沒有葬在長安,而是在流放地黔州。

是象兒的兒子李適之後來成了開元名相方請旨遷葬,整整九十四年後,他才得以魂歸故裡。

墓誌銘上寫的……是貞觀十七年十月初一,《太宗本紀》則寫的是十八年十二月辛醜日;而到了《太宗諸子列傳》裡又變成了貞觀十九年卒於徙所,太宗為之廢朝,葬以國公之禮。”

空氣逐漸安靜,李承乾連哭出聲的力氣都耗儘了,便隻有李世民粗重的喘息聲在殿內回蕩。

外麵的天光已經暗淡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蘇瑾把所有寫了字的紙都遞過去:“陛下,這些是我整理的,怕您不信,我還憑著記憶寫了一遍《太宗本紀》和《太宗諸子列傳》的原文。”

“你尚有其他?”李世民抬頭,眼底布滿紅血絲。

蘇瑾瞟了他一眼:“有倒是有,但沒有你們父子倆的事兒記得清楚。雖然我對從初唐到盛唐這段曆史感興趣,《舊唐書》也翻了幾次,但我到大唐來,最主要的事莫過於救高明,剩下的都是次要甚至無關緊要的。

再說,對您來說,隻要高明的命運改變了,那些也就隻是個遙遠的故事了不是嗎?

何況就算我能都記住也不會現在寫,今日的刺激已經夠大了,若是把您弄出毛病來,這大唐可就沒人管了。”

李世民:“……”

你還甚是“體貼”……

蘇瑾怕皇帝再有疑心病,補充道:“這確實是《舊唐書》上的內容,我發誓……”一個字都沒改。

掌中那隻軟軟的、連顫抖都已無力的冰涼手掌突然掙脫,迅速捂住了她的嘴,李承乾睜開眼,眼眶幾乎乾涸,隻滾出最後一些星星點點的淚,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我已……害了前世的你……斷不能……再讓你……為我發誓……”

“正是毓瑩。”李世民也趕忙道:“朕信你所言,起誓之事,怎可胡來!”

蘇瑾懶得掰扯這些無關緊要的——現代人都知道,發誓≈放屁,丁點兒約束力都沒有。她抓住唇上的手,輕輕拉下來,轉而托高、摩挲懷中人的下巴,同時側頭凝視著那雙交織著悲傷、痛苦和愧疚的眼睛,柔聲道:“高明,不哭了,我帶你回家,咱們回家了。”

家?我還有家嗎?

李承乾茫然地想,隨即撞進了對方極致柔和包容的目光裡,心頭一顫,隻覺得寒涼一片的心被一團溫熱絨絮輕輕接住、裹緊,有了安穩的著落。

好……咱們回家……

頸窩裡的腦袋輕輕動了動,蘇瑾輕吻他的眉心,低喃了一句“不怕”,左手一直輕拍他的身側,右手則提起銀壺倒水。

說了這許久話,壺中熱汽已散得差不多,但以防萬一,她先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試溫度,確定真的不燙才端起他那盞湊到他血色淡薄的唇邊輕輕一碰:“喝點兒水好不好?你哭太多了,身體要堅持不住的。”

唇瓣微啟,勉強抿了一小口,她也不催,靜等三四息,未見嗆咳,柔聲道:“再喝一口,嗯?”

得到一個微弱的點頭後才繼續喂,如此反複,直到茶盞見底,又休息片刻,她輕聲問道:“腿一定麻了吧?我抱你起來些,你把腿伸直,我給你揉揉好不好?”

如此細致的照料……李承乾猛地閉上眼,鼻腔一陣酸澀:“……好。”

蘇瑾跪直,牢牢抱住他的腰,穩穩向上提起,太子殿下配合著挪動雙腿,坐定後又被輕柔地放在憑幾上側靠著,麻木的小腿在對方的揉捏下漸漸恢複知覺,他抬手飛快地抹了把臉,啞聲道:“……毓瑩,好了。”

蘇瑾停手,一抬頭又雙叒叕看到隻紅眼兔子,不由得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感性的哭包呦,可怎麼整……

她挪過去,取出帕子細細擦去那一臉狼狽的淚痕,柔聲哄道:“不哭了哦。”

李承乾鼻音濃重地應了一聲:“嗯……”

蘇瑾撫了撫他的鬢角,站起來活動也很麻的雙腿,片刻後重新蹲到他右側:“高明,咱起身?”

接收到同意的信號才拿起他的手臂搭上肩頭,隨即用肩膀頂住腋下,左手則穩穩托住腰骶部,心裡“嘿!走你!”了一聲,自己起身的同時手臂斜向上用力,把蜷腿配合、核心也在勉強發力的人緩緩“推”起,右手則擋在他身前,免得“推”太過再撲出去就完蛋了。

待兩人都站穩,她又把那隻自然滑下的冰涼右手攏到身前,緊緊握住,左手同時攬住腰背,讓他的大半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阿耶,我們就先回去了,您……慢慢思慮吧。”

微微氣喘的李承乾暫時不知該如何麵對這個最渴望、卻也是給予最深傷害的父親與陛下,那個已多年不曾用過的、滿是親昵的“兒”,此時更是說不出口,他垂眸,在身邊人的抱扶下勉強躬身,叉手,啞聲道:“臣……告退。”

“承乾……”沉默著看了全程的李世民心中複雜極了,又被自稱和兒子這般情狀還要堅持的疏離禮儀激得心臟一哆嗦,猛地閉眼深吸一口氣才壓下痛感,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自以為隻是愛之深責之切的孩子。便轉向殿門方向,提高聲音喚道,“靜遠,進來。”

張阿難提心吊膽地在外麵站了一個多時辰,終於聽到皇帝召喚,趕緊領著人小跑進來。就聽自家陛下啞著嗓子吩咐道:“速傳朕的腰輿,你親自送承乾和毓瑩回東宮。”

“臣遵旨。”隊尾的伶俐內侍立刻退出去傳旨了,張阿難見蘇瑾有些吃力,忙上前半步,躬身請示,“太子妃殿下,臣願代為扶持,殿下且歇歇?”

蘇瑾累得不輕,卻也知道李承乾是個驕傲的,最是不願讓人看見他的狼狽了,婉拒道:“多謝張翁美意,不必勞煩。”

李承乾勉強提了提力氣,主動減輕了壓在蘇瑾身上的重量,隻是始終低著頭,讓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

腰輿直接被抬上了麗正殿前的石階,落地後某人誰也沒理,徑直越過躬身侍立的眾宮人消失在殿門裡。

張阿難吃驚地看著太子殿下出腰輿時蒼白的臉色、明顯紅腫的眼眸以及進殿時滿是孤寂的背影,皺眉看向無奈垂下手的蘇瑾,關切道:“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這模樣……可是身子不適?”

“並非如此。”蘇瑾神色沉靜地微微搖頭,“張翁可放心回稟陛下,殿下隻是略感疲憊,妾定會悉心照料。”

不知道“官方說辭”一詞的張阿難又是擔心又是無語,可也做不了什麼,隻得行禮告退。

蘇瑾吩咐了紫蘇一句話後跨進殿門,從乳母手中接過迫不及待求抱的李厥,輕輕捏了捏他的小手心:“厥兒,想阿娘了沒有?”

既然被發現了,李厥也不打算裝懵懂,小手一合,順勢攥緊阿娘的拇指。

蘇瑾一邊用中指輕撓他的小手背一邊踏進寢殿,繞過屏風,母子倆同頻的視線先是落在寢床邊那一隻歪倒一隻雖勉強立著卻離得老遠、明顯是被主人隨意蹬下來的錦靴上,又一同轉向寢床角落裡那個縮成蝦米狀的背影。

李厥不由得皺眉,眼底湧起擔憂——我這阿瑪,抱人的時候總硬邦邦的不舒坦,卻是真心疼我的,隻是不大會表達而已,倒和我當年剛學著抱弘皙時一樣。可不過是與阿娘出去一趟,怎麼成了這副光景?

蘇瑾把玩著兒子軟乎乎的小手,見狀親了他小手背一下:“你阿耶沒事,阿娘哄哄就好了,厥兒乖乖跟乳母去睡覺好不好?”

李厥看了看自己剛滿月的小小身板,沒法言語,便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更緊地攥了一下阿娘的拇指,答應下來。

送走孩子,蘇瑾一條腿跪上床,長臂猿似的探身,胡亂摸到眼角時果不其然又接到了金豆子,她頓覺無奈,看來這是方才甘露殿裡那一盞水讓水龍頭又能出水了:“我的祖宗誒,再這麼哭下去,眼睛哭壞了怎麼整啊!你這可真不愧是哭包二鳳的親兒子!”

李承乾愣了愣,眼淚都忘了掉,抽噎著問道:“何以……喚他……‘哭包二鳳’?”

“你不哭了,我就告訴你。”蘇瑾把人扳過來一看,好家夥,跟二鳳如出一轍的鳳眼腫得跟核桃似的!歎了口氣揚聲喚人,“紫蘇!”

紫蘇端著個托盤應聲而入,上麵東西還不少,一隻裝有兩個去皮煮雞蛋的小碗、一方疊好的濕帕子、麵脂和消腫藥膏。

蘇瑾揮手讓心腹忙自己的去,摸摸雞蛋覺得還有點燙,便拍拍瞬間又翻過身去的某人那緊繃的肩頭:“過來,人走了,你的太子威儀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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