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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父罪及子

廷尉府送來的竹簡還攤在案上。

阿牧,阿辰,兩個名字被朱筆圈住,筆鋒拖得長,像從紙上劃開的兩道口子。

韓玨抬手去翻,左掌的傷被紙邊磨過,血珠蹭在簡牘上。

嬴政坐在上首,沒有看那點血,隻問李斯:“依律,該如何處置。”

“逆亂首惡之子,入官籍核驗後,與餘黨分案。”李斯停了停,“嫪毐以私生子圖謀法統,二子若存,日後便有人能借其名聚眾。”

殿裡安靜下來。

李斯將另一卷文書推到案前。

“臣請秘處,以絕後患。”

韓玨的指腹壓在阿牧二字上,沒出聲。

嬴政抬眸:“韓卿有話。”

“有。”

右臂吊在布帶裡,左手撐住案角,韓玨站得不算穩,話卻沒繞彎。

“流放,終身監管,除去宗籍記錄,不許識字,不許習武,不許與舊部往來。”

李斯看向他:“韓先生以為,叛黨要擁立一個孩子,看的是他會不會識字?”

“他們看血脈。”

“既知血脈是禍根,為何還要留。”

“因為他三歲。”

李斯袖中手指收緊。

“秦律治罪,治的是人行之事。若一人生來便該伏誅,日後誰都可拿出身替代證據。”

“此案不同。”

“哪裡不同。”

“他是嫪毐之子。”

韓玨抬眼,視線越過李斯,落到嬴政身上。

“那便請王上明言,今日殺他們,究竟是依法,還是為絕後患。”

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守在門邊的內侍伏下身。

“王上,太後在殿外求見。”

嬴政神色未變。

“讓她回去。”

“太後說,見不到王上,便跪在這裡。”

“那就跪。”

內侍不敢再勸,躬身退出去。

風從未闔嚴的殿門鑽進來,吹得案上燈火偏了一下。

韓玨盯著那點火,慢慢開口:“王上要殺他們,是怕日後有人借他們作亂。”

“寡人不該怕?”

“該。”

這一個字答得太快,連李斯都側過臉。

韓玨繼續道:“可殺了,也未必能絕。人死了,名還在。舊部要造一個旗號,總能找來一個。”

嬴政的手搭在劍柄上。

“你要寡人拿大秦去賭兩個孩子不會被人利用。”

“臣要王上把賬算全。”

“怎麼算。”

“殺了他們,太後宮會記,廷尉會記,嫪毐餘黨也會記。往後每逢有人要反,便能拿這樁事招攬人心。留一人,藏一人,讓其一生都不能成為旗號,代價未必更大。”

“藏?”

嬴政將這一個字重複了一遍。

韓玨沒有接。

李斯道:“韓先生說得漂亮,可誰來擔保。太後?阿若?還是韓先生自己。”

“臣不擔保。”

“那你憑什麼上諫。”

“憑這條路仍可查,仍可控。”

嬴政起身,玄色衣擺垂過階前。

“夠了。”

韓玨沒有退。

“王上。”

“寡人說,夠了。”

那隻握劍的手落在他麵前,沒碰人,影子卻壓住了他半邊衣襟。

“你救駕有功,寡人許你議政,不是許你替逆臣餘孽請命。”

“臣沒有替嫪毐請命。”

“可你要留他的血。”

“臣要留一個孩子。”

嬴政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韓玨,你究竟想救多少人。”

掌心的傷口又洇開了,韓玨把手收進袖裡。

“能救一個,便救一個。”

“若因此死十個,百個呢。”

“臣會查清誰動手,誰煽亂,誰該擔責。”

“查得清嗎。”

這一問落下來,韓玨沒有立刻答。

嫪毐之亂才平,舊檔被改,北檔房燒了半麵牆,宮符仍有去向不明的缺口。

誰都知道,叛亂從來不隻靠一個名字。

嬴政轉回案後,拿起廷尉府的文書。

“三日後行刑。”

“王上。”

“退下。”

韓玨站了片刻,才行禮退出。

廊下,趙姬跪在石階前。

她沒有戴釵,發髻鬆散,膝下鋪著一層薄氈,像是誰怕她凍著,又不敢真勸她起身。

韓玨經過時,趙姬抬起臉。

“他說什麼。”

“廷尉三日後行刑。”

趙姬的手摸到階沿,指甲刮過石麵,留下一道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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