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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可傅京墨沒有當場發火。

他先是愣住,隨後慢慢擱下手裡的筆,眉頭越擰越緊。

“斷炭?斷燈油?”

他把這話重複了一遍,聲音沉了下去。

“你昨夜去了醫館?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誰敢斷你院裡的用度?”

他說著,臉色已沉得嚇人,猛地站起身來。

“薑晚寧,你到底在鬨什麼?”

“我待你如何,你自己難道不清楚?”

“我每個月都讓人給你撥二千兩。你生辰那條項鏈,是我在拍賣場挑中的南珠,值八百兩,我還特地吩咐過,要當場給你戴上。”

“你現在闖進書房,在我麵前哭窮,到底想乾什麼?”

二千兩。

八百兩的南珠項鏈。

我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站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這些字我明明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卻像另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話。

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連聲音都在抖。

“二千兩?”

“傅京墨,這三年,我每個月真正拿到手裡的,隻有五百文。”

書房裡瞬間靜了。

傅京墨臉上的怒意一點點僵住,像是突然凍住了一樣。他盯著我,目光沉得可怕,仿佛頭一次認識我。

過了很久, 他才緩緩開口。

“不可能。銀子每個月,都是我讓掌事撥下去的。”

掌事。

這兩個字一落下,我腦子裡猛地炸開。

與此同時,我也看見傅京墨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顯然也想到了同一個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我慢慢回過頭。

楚盈盈站在門口,懷裡抱著賬冊,臉白得像紙。

下一瞬,她手裡的賬冊嘩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傅京墨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聲音冷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一字一頓地開口。

“楚盈盈。”

“我批下去的那些銀子,經過你的手,到底去了哪裡?”

楚盈盈當場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上,眼淚也跟著滾了出來。

“世子,銀子我都按時送去了!”

“是薑姑娘自己花光了,如今不肯認。她爹欠下那麼多債,錢一到手就被債主逼走了,這事怎麼能算在我身上?”

真會裝。

跪得利索,推責更利索。

我沒跟她廢話,直接走到書案前,把賬冊和流水單重重放下,翻開後推到傅京墨麵前。

“你自己看。”

整整三十六個月,每月初一。

入賬五百文。

經手人,全是楚盈盈。

除此之外,再沒第二筆。

我轉頭看向她:“你說銀子被債主逼走了。可就算被人逼拿了,也該先進我的賬。每月二千兩,三年就是七萬二千兩,賬底在哪?一筆都沒有。”

楚盈盈跪在氈毯上,膝蓋不自覺往後蹭了半寸,聲音也發虛。

“拿、拿走的是現銀,本來就不會記到賬簿裡……”

“現銀?”

我從袖子裡把那一疊票據抽出來,一張張攤在桌上。

“那這些,你怎麼解釋。”

門房催繳租錢的帖子,一共三張,別院斷過炭,也斷過燈油。

醫館的繳費單上寫著一兩一錢,那晚我把錢袋翻了三遍,才勉強湊齊。

還有留醫記錄。

因為多住內間要加錢,我隻能躺在廊下熬著。

再往下,是她借給我的二兩、五兩,每一筆都有借據,每一張都是我自己按的手印。

我語氣很平:“一個每月能拿二千兩現銀的人,會為了補炭火和燈油,向你借二兩銀子?”

這三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根本編不出來。

爛成那樣,每一張單子都是證據。

楚盈盈嘴唇動了動,還想辯解,傅京墨卻隻抬了一下手。

她立刻閉了嘴,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沒敢再說。

傅京墨從頭到尾沒看她,隻低頭翻我帶來的那些單子,一張接一張,動作越來越慢。

過了會兒,他嗓音發啞地問我:“你胃出血那天,是自己雇車去的醫館?”

“是。”

“在廊下躺了一整夜?”

“內間要另加錢。”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紅了。

下一刻, 他猛地轉身,一腳把旁邊的茶幾踹翻。

“楚盈盈!”

這一聲砸下來,整個書房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她在醫館廊下熬一夜的時候,我撥給她看病的銀子,到底攥在誰手裡?!”

楚盈盈渾身一顫,哭得更凶了。

她慌忙撲向散落在地的賬冊和單據裡,抽出一疊紙,高高舉過頭頂。

“世子,我知錯了,我不該瞞著您。可這是薑姑娘自己求我的!”

“她怕大額銀子到了手裡,會被債主盯上,所以讓我替她收著,明麵上才隻走五百文的賬。每一筆她都簽了字,這些都是代管契據——”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心口一下涼了。

上麵的名字,確實是我的。

一點不假。

這些年她每次借我錢,都會讓我寫借據。我還以為她做事仔細,心裡甚至感激過她。

可現在,那幾十張借據,竟被她拚出了一份我從沒見過的“代管契”。

我正要開口,傅京墨卻先一步動了。

他彎腰撿起那份契據,隨手翻了兩頁,下一瞬,直接甩回了楚盈盈臉上。

“代管?”

“她把二千兩交給你代管,自己卻餓到啃冷饃,病了還得一個人爬去醫館,回頭連二兩銀子都要向你借。楚盈盈,你是把我當瞎子,還是把我當傻子?”

他一步步朝她走過去,聲音不高,卻冷得叫人發寒。

“還有,我送她的那串南珠項鏈,是實物,不走賬。你的契據能解釋銀子,那項鏈呢?”

楚盈盈死死捏著手裡的紙,指節都發白了。

可她一句都答不上來。

傅京墨忽然回頭看向我。

“你先回去。”

我心口猛地一沉,還以為他是要趕我走。

可他卻走到我麵前,抬起手,像是想碰我的肩。

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薑晚寧,”他說,“別院的炭火和燈油,我現在就讓人送過去。大夫也會跟你一起回去。”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

“這三年的賬,我會一筆筆查清楚。沒查明白之前——我沒資格跟你賠罪。”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走出侯府大門後,我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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