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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辰宴上,傅京墨讓掌事當眾遞給我一串掉漆的舊珍珠,滿屋夫人小姐笑成一片。

所有人都以為,是他厭了我,才把我養在別院三年,養到連炭火、燈油和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

直到我闖進他的書房討銀子,他卻冷著臉反問我:“我每月給你二千兩,生辰那條八百兩的南珠項鏈,你還想要什麼?”

我當場愣住。

再回頭時,替我哭了三年的楚掌事,正抱著賬冊站在門口,臉一下白了。

我生辰這天,楚掌事把一串掉了漆的珍珠鏈塞到我手裡,雅間裡頓時笑開了鍋。

“我沒看花眼吧?”

“世子平日裝得那麼上心,給的生辰禮竟是這種貨色。”

“也是,打發個玩意兒而已,哪還值得費心挑揀。”

一聲接一聲,壓都壓不住。

今天本該是給我過生辰。

到頭來,主角是我,供人取笑的也是我。

傅京墨沒露麵。

說是臨時有海外那邊的事要議,來替他送禮的,是他最信任的楚盈盈。

她手裡托著個空盒子,眼眶泛紅,話說得吞吞吐吐。

“薑姑娘,我其實替你爭取過。可世子說了,你沒必要用太貴重的東西……”

我把那串項鏈攥在手裡,指腹慢慢擦過剝落的漆麵,手一點點涼下去。

心裡不光是難受。

更多的是餓。

我已經有半個月,沒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酒席還沒開始,外麵的小廝便進來傳話,說世子有話要帶給我。

我跟著他繞到屏風後麵。

隔著人,傅京墨的話被一句句傳過來,竟還帶著幾分笑:“禮收到了?可還中意?”

中意?

我低頭看著那條破珠鏈,隻覺得他是在故意問。

這場生辰宴是他安排的,席上坐著的,全是他平日來往的夫人小姐。

他人不來,卻借著這一屋子人,把我的臉麵踩得乾乾淨淨。

我指甲陷進掌心,還是低聲回了一句:“喜歡。”

那小廝應了聲,先退了下去。

沒多久,他又折返回來:“世子說,今日失了禮,改日再給姑娘補上。”

這話一落,四周笑得更厲害了。

趙夫人還故意拖著腔調開口:“薑姑娘這脾氣,可真是難得的好。”

回別院的路上,我越想越忍不住,把這些年的賬一點點翻出來。

三年半前,傅京墨被府裡趕出來,手上一個銅板都沒有。那陣子,是我陪著他縮在破巷子裡,苦日子熬了大半年。

後來他重新回了侯府,一步步站穩腳跟。

偏偏也是那時候,我家裡出了變故。我爹欠了債跑得沒影,我又簽過擔保文書,一夜之間,家底全垮了。

那時他攥著我的手,對我說:“這一次,換我養你。”

我信了他。

可我搬進別院才一個月,楚盈盈就找上門來,小心翼翼同我說:“世子親口定的,姑娘每月例銀五百文。你吃住都有,不缺別的。”

五百文。

我當時甚至懷疑自己聽岔了。

後來我還是鼓足了勁,親自去找過傅京墨一回,隻說自己最近手頭緊。

他抬眼看了看我,先是怔了一下,接著淡淡問:“銀子竟花得這麼快?”

說完又補了一句:“缺什麼,讓盈盈去辦。”

仿佛這種事,連多耽誤他片刻都不配。

我站在那裡,心一點點往下沉。

他明明知道銀錢都是楚盈盈在經手,也知道我來找他,是因為缺錢。

可在他眼裡,這不過是我花用太快。

那天晚上,楚盈盈又悄悄來找我,眼睛紅得厲害。

“薑姑娘,如今世子正是最要緊的時候,府裡多少人都盯著他的私庫。”

“你先忍一忍,等風頭過了,我再慢慢替你去說,好不好?”

我就這麼等了下去。

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賬簿和流水上清清楚楚記著,三十六個月,一筆不差。

每個月,都是五百文。

我盯著那些數目,鼻尖一下就酸了。

從前 他 窮得身上一文不剩的時候,都舍得把那碗麵裡唯一一個荷包蛋夾給我。

怎麼如今什麼都有了,反倒連讓我吃頓飽飯,都不肯了?

催租的帖子送到第三次那晚,別院裡最後一點炭也燒儘了,連燈油都見了底。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把箱籠裡外翻了一遍,碎銀、銅板全掏出來,別說房錢,連三百文都拚不齊。

不是我沒想過出去做活。

可當年我爹卷了債跑人,我替他按過擔保手印,城裡不少鋪麵都避著我。肯收我的,隻剩那些當天結錢的散工。偏我胃疾拖了多年,稍重一點的活,我根本扛不下來。

沒辦法,我隻能去找楚盈盈。

她正在外院的管事房核賬,我走進去,直接把催繳的帖子按到桌上,嗓子發緊:“我不管世子到底怎麼想,這院裡沒炭沒油,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楚盈盈低頭看了眼帖子,神情立刻變了,滿臉都是遮不住的愧意。

“薑姑娘,你先別急……”

她像是很難開口,抿了抿唇,過了會兒才壓低聲音道:“其實昨晚,我又替你去說過一次。世子發了很大的脾氣,連茶盞都砸了,還說……”

後麵的話,她卡在喉嚨裡。

我盯住她,追問:“他說了什麼?”

她眼圈一紅,聲音也更低了:“世子說,若她嫌少,就自己出去賺。”

那一句鑽進耳朵,我腦子當場一空,嗡嗡作響,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見我臉色不對,楚盈盈趕緊起身來扶我:“薑姑娘,你別當真。世子這陣子煩心事多,說的都是氣頭上的話。”

她一邊勸,一邊從袖中拿出二兩銀子塞到我手裡,攥得很緊,像是真的怕我熬不過去。

“你先拿著應急。”

“隻是別再去他麵前提這事了。真把世子惹急了,你如今住的這座別院,隻怕也留不住。”

銀子落進掌心時,我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救我的是他身邊的楚掌事。

逼得我挨冷受餓的,卻像是傅京墨本人。

那二兩銀子,我先拿去補了炭火和燈油,餘下的全都掰碎了算,每天隻敢花二十文。

到了第三日,傅京墨身邊的長隨忽然到了院門口,手裡還捧著一隻禮盒。

“薑姑娘,世子路過,特意叫我給您送來一壇陳釀。”

我接過來打開,盒裡果然隻放著一壇酒。

旁邊壓了張字箋,傅京墨那手字還是一貫張揚——“忙完來看你。”

我把門關上後,不知怎麼就去打聽了這壇酒的價錢。

問回來的數字,讓我坐在原地半天沒動。

那一壇酒,值兩千多文,夠我省著活四個月。

而我一個月能拿到的例銀,不過五百文。

我抱著酒壇坐在漆黑的屋裡,隻覺得荒唐,氣得直想笑。

原來在他眼裡,我這個活生生的人,竟還比不過一壇順手送來的酒。

偏偏當晚,我的胃病又犯了。

肚子裡像被人擰著絞,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我摸黑雇了輛車,連夜去了醫館。

到了地方,我把身上的銀票和零碎銅錢全翻出來,才勉強湊夠抓藥的錢。

我坐在廊下等著看診,滿屋都是苦藥味,手背紮著針,人也虛得發飄。

可就在這時,旁邊候診的人正聊得熱鬨。

“你們聽說了沒?傅世子今天可真是大手筆,賑濟宴上直接砸了萬金,連名頭都掛上去了。”

“這才叫真正有體麵的人物。”

“像傅世子這樣的,才算真把天下蒼生放在心上。”

我聽著這些話,慢慢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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