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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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研倒計時三十天的時候,出事了。
這一次,不是特警上門。
是一條視頻。
那天下午,老K刷手機的時候突然彈起來。
"猛哥!你看這個!"
他把手機懟到我臉前。
某短視頻平台。
一條十五秒的視頻,播放量已經破了五十萬。
視頻標題:"震驚!某酒吧後台驚現犯罪團夥學習窩點!"
畫麵是從三號包廂的窗戶偷拍的。
能看到一群紋身大漢圍坐在一起,麵前放著書本。
黑板上的字拍得很清楚。
橫幅也拍得很清楚。
但配的文案寫的是:
"這幫人白天在酒吧搞不法活動,晚上居然還有臉學習?裝都裝得這麼像?到底在密謀什麼?細思極恐!"
評論區炸了。
"這是在學暗號吧?考研是黑話?"
"一看就是有組織犯罪,紋身的人能考研我把手機吃了。"
"這酒吧老板肯定有案底,趕緊查查。"
"笑死我了,一群文盲考研,行為藝術是吧?"
我把視頻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我注意到拍攝角度。
是從三號包廂外麵的小窗拍的,角度很刁鑽,要踩著東西才能夠到。
我走到窗外看了看。
窗台下麵有個啤酒箱。
箱子上有鞋印。
我拍了張照。
鞋印是運動鞋的,四十二碼左右。
我心裡有了個大概的猜測。
但我沒說。
龍哥看了視頻之後,臉都綠了。
"誰拍的?我去找他!"
"找什麼找?"我按住他,"你去找人打一架?那正好坐實了人家說的犯罪團夥。"
龍哥被我懟得說不出話。
大勇悶聲說了句:"是不是隔壁那家?"
我們酒吧隔壁開了一家清吧。
老板姓周,三十出頭,開業比我們晚一個月。
周老板對我們的意見很大。
不是因為我們搶他生意——說實話他的生意比我們好多了。
是因為我們這幫人每天晚上在包廂裡搞得動靜太大。
龍哥講課激動起來喜歡拍桌子。
大勇背書聲特別大。
老K做錯題會罵自己一句臟話。
有幾次周老板來敲門,說影響他那邊客人的體驗。
我跟他道了歉,讓兄弟們小聲點。
但關係已經不太好了。
上周他還在門口跟我陰陽怪氣地說過一句:"賀老板生意不行了啊,改行當校長了?"
我當時沒理他。
現在看來,這視頻八成是他拍的。
但我沒證據。
而且追究是誰拍的意義不大。
視頻已經在傳了。
問題是——怎麼處理。
小林也看到了視頻。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很焦急。
"賀哥,我看到那條視頻了,評論區好多人在罵你們。"
"罵什麼?"
"說你們是犯罪分子裝的,還有人說要舉報。"
"已經被舉報過了。"
"啊?"
"前幾天特警來過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特警?"
"嗯,來了一隊,荷槍實彈的那種。"
"然後呢?"
"然後看到我們在做卷子,就走了。臨走還給我們劃了個重點。"
小林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笑了。
笑完她說:"賀哥,那條視頻的事,交給我處理。"
"你要乾什麼?"
"拍一條新的。"
第二天,小林扛著一台相機來了。
她在讀研之前做過校園自媒體,剪輯拍攝都會一點。
"咱們不解釋,直接展示。"她說,"讓所有人看看你們到底在乾什麼。"
拍攝那天,兄弟們都有點不自在。
龍哥對著鏡頭說話結巴了八次。
大勇全程低著頭不敢看鏡頭。
老K倒是放得開,對著鏡頭展示了自己做的考研政治筆記,然後比了個耶。
筆記本上的字出奇地漂亮。
在場所有人都驚了。
"老K你字怎麼寫這麼好?"
"以前抄經文練的。"老K說,"我媽信佛,我小時候被逼著抄了三年心經。"
這個信息量太大了,我們消化了好一會兒。
小林拍了很多素材。
拍龍哥站在黑板前麵講題,粉筆灰撲了一臉。
拍大勇用香腸一樣的手指翻單詞書。
拍二餅在吧台底下偷偷看書的習慣動作——他現在已經不用偷偷的了,但那個動作改不過來。
拍我在角落裡對答案,對錯了一臉煩躁。
拍牆上的成績曲線圖。
拍手機收納箱和那張"違者抄書"的紙條。
拍淩晨一點,大勇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
最後小林問了每個人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想考研?"
龍哥說:"我想讓我兒子知道,他爸不是廢物。"
大勇說:"我想證明,長成我這樣的人也能做點別的事。"
老K說:"我想把金鏈子徹底摘了。"
二餅說了很久才說出一句話。
"我前妻跟我說好好考。我不想讓她失望。"
我沒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
我說:"我這輩子走進任何地方,別人第一反應都是害怕。我想走進一個地方,別人的第一反應是尊重。"
小林那天晚上剪到淩晨四點。
視頻第二天發出去了。
標題很樸素:
"一群紋身大哥的考研日常。"
三分鐘的視頻。
沒有煽情的背景音樂,沒有誇張的特效。
就是一群粗糙的男人,在一個酒吧包廂裡,笨拙地、認真地學習。
發出去的頭兩個小時,播放量隻有幾百。
評論也不多,有幾條和之前那條視頻一樣,冷嘲熱諷。
"又在營銷了吧?"
"紋身的人考研我信你個鬼。"
小林沒管,她說等著。
第三個小時,播放量開始爬坡。
一千。
五千。
一萬。
評論區的風向開始變了。
"我是211的研究生,英語六級考了兩次才過。這幫大哥從零開始學,比我猛多了。"
"龍哥那段話把我看哭了。"
"大勇翻書那個畫麵我能笑一年。但笑完了有點心酸。"
"為什麼紋身的人就不能考研?誰規定的?"
"加油啊大哥們!上岸了出一期視頻啊!"
十個小時後,播放量破百萬。
三天後,破千萬。
熱搜上了一個詞條:考研酒吧。
我打開評論區,翻了很久。
翻到一條被頂到最前麵的評論。
是那個之前說"紋身的人能考研我把手機吃了"的人發的。
他編輯了評論:
"手機已經在嘴裡了。大哥們加油,上岸了請你們吃飯。"
下麵一千多條回複,清一色的:
"吃吧,別蘸醬了,乾嚼就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包廂裡,翻了一個多小時的評論。
龍哥在旁邊批改卷子。
大勇在角落背單詞。
老K在練英語作文。
二餅趴在桌上做選擇題,做一道對一下答案。
對了就小聲嘀咕一句"好嘞"。
錯了就使勁拍一下桌子。
一切和之前一樣。
沒有人因為那條視頻火了就飄了。
因為——
還有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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