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棠棠
住院的第一晚,傅聿川沒有離開。
他讓陳硯送來電腦,在病房外的小會客間處理工作。隔著半扇玻璃門,林予棠能看見他坐在燈下,深色襯衣的袖口挽到腕骨,屏幕冷光映著輪廓分明的側臉。偶爾有電話進來,他便壓低聲音,像怕驚動病房裡的人。
林冉從宿舍趕來,帶了睡衣和洗漱用品。她剛走進病區,便被門外的保鏢和陳硯嚇得放輕腳步,進門後仍忍不住回頭。
“外麵那位真是傅聿川?他打算整晚守在這裡?”
“隻是等醫生安排檢查。”林予棠把東西收進櫃子,神情和平時一樣平靜。
林冉看了她一眼:“這話你自己信嗎?”
林予棠沒有回答。
她抬手整理衣服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新添的瘀點。林冉眼圈一下紅了,想碰又不敢碰,隻能低聲問:“到底會是什麼病?你心裡怕不怕?”
林予棠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隔著玻璃望向傅聿川。男人正低頭看文件,修長手指搭在鍵盤上,安靜得像會一直坐在那裡。
“有一點。”她輕聲說,“不過有人陪著,好像就沒那麼怕了。”
這句話並不全是表演。
死過一次的人,也會怕死。尤其她已經抓住重新來過的機會,還沒來得及讓顧明珠為上一世的一切付出代價。
晚上十點,護士進來核對住院資料,指著表格問:“緊急聯係人填的是陳硯先生,請問他與病人是什麼關係?”
林予棠遲疑了一下:“朋友的助理。”
護士的表情頓時有些古怪:“那陳先生本人同意了嗎?”
“他——”
“改成我的名字。”
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傅聿川走進病房,接過護士手裡的表格。
林予棠抬眼看他:“沒有這個必要,你平時工作很多。”
“陳硯的工作也不少。”
“可他是你的助理。”
站在門邊的陳硯沉默了一下,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職業竟成了無法反駁的理由。
傅聿川沒有再與她爭辯,直接劃去陳硯的名字,在緊急聯係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姓名和號碼。黑色筆跡落在紙麵上,清晰有力。
“以後醫院有任何情況,直接聯係我。”
“傅先生,我自己可以——”
“這件事沒有商量。”
林予棠望著表格上的三個字,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
她原本隻想繞一步,讓消息能及時傳到他那裡。結果比她預想的更好。
淩晨一點,傅聿川仍在外麵。
林予棠勸過兩次,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便閉上眼不再說話。夜裡病區很靜,門外偶爾傳來幾聲鍵盤輕響,隔著玻璃,落在她半夢半醒的意識裡。
這一夜,她睡得很淺。
清晨五點,鼻腔裡忽然湧出一股溫熱。
林予棠睜開眼,枕邊已經落了兩滴血。她不想驚動外麵的人,抽出紙巾按住鼻翼,獨自走進洗手間。
血卻沒有停,鮮紅順著指縫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進水池,很快被水衝成淡紅色。
她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女孩麵色慘白,烏黑長發散在肩頭,嘴唇幾乎沒有顏色,唯有鼻下的血紅得刺眼。上一世臨死前的畫麵毫無預兆地湧進腦海,冰冷的檔案櫃、夠不到的手機,還有怎麼也止不住的血。
林予棠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不是怕疼,隻是忽然記起,那間檔案室裡沒有任何人。可現在,傅聿川就在一門之外。隻要她出聲,他便會立刻進來。
林予棠沒有馬上叫他。
她盯著水池裡的血,緩慢數到十,隨後伸手碰落洗漱杯。
瓷杯砸在地麵,清脆的碎裂聲劃破病房的安靜。幾乎在同一秒,外麵響起急促的腳步。
“林予棠?”
洗手間沒有鎖門。傅聿川推門進來,看見她站在水池前,手裡那團紙已經被血浸透,臉色驟然沉下去。
“叫護士。”
他快步走到她麵前,換了乾淨止血棉替她按住鼻翼。林予棠回頭時,眼底仍殘留著真實的驚恐。
“為什麼不叫人?”
“我以為很快就會停。”
“你在裡麵多久了?”
“隻有幾分鐘。”
傅聿川掃過水池旁堆起的染血紙巾:“說實話。”
林予棠沒有回答。
護士很快趕來,將她扶回病床。直到用了藥,鼻血才漸漸止住。她疲憊地靠在枕頭上,臉色比床單還白。傅聿川站在一旁,袖口沾了一小片血。
“對不起,把你的衣服——”
“不許道歉,更不用管衣服。”
他難得用這樣強硬的語氣打斷她。林予棠怔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小聲問:“如果以後經常這樣呢?一直流血,一直住院,你會不會覺得煩?”
傅聿川看著她。
她問得太小心,像是已經開始擔心自己會變成一個甩不開的負擔。
“不會。無論發生多少次,該止血就止血,該治療就治療。”
“為什麼?”
“這件事不需要理由。”
林予棠垂下眼,沒有再問。
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該笑,於是將那點隱秘的滿足,藏進了被子下微微蜷起的指尖。
骨髓穿刺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上午傅聿川必須回公司參加董事會。離開前,他反複向醫生確認檢查安排,最後才走到床邊,低聲道:“我會在兩點以前回來,你不要一個人離開病房。”
“有醫生和護士在,你不用趕。”
“我說了,兩點以前。”
林予棠看著他嚴肅的眉眼,隻好點頭:“我等你。”
傅聿川離開後,病房一下安靜了許多。
林予棠拿出書,想複習即將補考的課程,可隻看了二十分鐘,紙上的字便開始重影。她合上書,打算去護士站詢問檢查時間。
走廊很長。她剛走到一半,心口忽然劇烈跳動起來,隻能停下腳步扶住牆麵。
遠處的護士看見她,連忙趕來:“林小姐,你怎麼自己出來了?”
“我想問下午檢查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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