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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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顧衍,今年二十四。
準確說,是活了二十四年。
出事那天是周五,我騎電動車去給老爹送飯。
鐵飯盒裡裝的是蛋炒飯,他炒的,讓我中午帶走,我沒吃完,尋思晚上熱熱給他端回去。
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一輛渣土車闖了紅燈。
我聽見刹車聲,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再睜眼,我站在一條灰蒙蒙的長廊裡。
兩邊的牆壁滲著水,地麵鋪的青石板,走一步響一聲。
前麵排著隊。
長隊看不到頭,每個人都低著腦袋,灰撲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低頭看自己——還是我自己的樣子,穿著那天出門的灰色衛衣,左邊袖口沾了一塊油漬,是中午蹭到老爹修車鋪的千斤頂上的。
"下一個。"
前麵的窗口亮了。
我走過去。
窗口後麵坐著個穿黑袍的中年人,瘦長臉,山羊胡,頭上戴著一頂看起來過於嚴肅的官帽。
他翻開麵前一本發黃的冊子,用毛筆蘸了蘸朱砂,頭也不抬。
"姓名。"
"顧衍。"
"陽壽二十四年三個月零七天。"他翻了一頁,"死因:交通事故。性質:意外橫死。"
他把筆擱下,抬起頭看我。
"按規矩,橫死之人,魂魄不入正常輪回序列,需走'歸途考核'。"
"什麼意思?"
"你死得太突然,陽間有執念未了,強行送你投胎,那道執念會跟著走,影響下一世心智。"
他從抽屜裡掏出一張表格推過來。
"所以得先把執念清了。"
我看了一眼表格。
上麵寫著四個字:歸途考核。
下麵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挑重點看了看——
考核規則:亡魂將以非本體形態重返陽間,於執念對象身側停留七日。七日內不被識破真身,視為通過。共五次機會,通過三次,即可進入正常輪回。
我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理解錯。
"也就是說,我得變成別的東西,回到活人身邊待七天,不被認出來就行?"
"對。"
"執念對象是誰?"
他又翻了翻冊子。
"顧鐵根。關係:父子。"
我愣了一下。
老爹。
判官把表格收回去,蓋了個章。
"第一次考核,形態隨機分配。"
他摁了下桌上一個銅鈴。
我眼前一黑。
再睜眼的時候,我的視線矮了很多。
地麵離我隻有十幾厘米。
我低頭——兩隻爪子,灰白色的毛,肉墊是粉的。
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
我變成了一隻貓。
說實話,變成貓的體驗比我想象中詭異。
四條腿走路需要適應,耳朵能三百六十度旋轉,鼻子靈到能聞見三條街外的烤紅薯。
但最離譜的是——我還能用貓的方式思考。
看到牆角有個紙團,大腦會自動發出"拍它"的信號。
我強忍住了。
不能暴露。
我得冷靜。
考核地點係統自動設定,我醒來的地方就在老爹修車鋪後麵那條巷子裡。
我認得這麵牆。
紅磚,底下那塊缺了個角,是我十二歲踢球踢碎的。
巷口左轉,就是那間開了十五年的"老顧汽修"。
我邁著貓步,沿牆根走到巷口,探頭往外看。
鋪子的卷簾門半開著,裡麵亮著燈。
老爹的那輛破麵包車停在門口,後視鏡用膠帶纏了三圈。
我跟他說過多少次換一輛,他說還能開,扔了浪費。
我穩了穩心態。
冷靜,顧衍。
你現在是一隻貓。
一隻普通的、路過的、跟他毫無關係的野貓。
你就在附近待七天,遠遠看著就行,別靠太近。
我給自己定了三條鐵律——
第一,不進鋪子。
第二,不跟他對視。
第三,不做任何"人類才會做"的動作。
鐵律定完,我找了個紙箱子窩著,打算先觀察一下情況。
大概過了半小時,鋪子裡傳出腳步聲。
老爹出來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上還攥著扳手,站在門口看了看天。
我趴在紙箱裡,隻露出半個腦袋。
他老了。
這是我第一個念頭。
不是那種一下子老了很多的老,是那種我活著的時候不會去注意的那種老。
鬢角的白發多了幾根,眼睛下麵的紋路深了一點,後背好像也沒以前那麼直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鋪子。
我鬆了口氣。
第一天,安全。
第二天,我換了個位置,蹲在斜對麵早餐店的遮陽棚下麵。
老爹照常開門、乾活、中午吃盒飯。
有個客戶來取車,聊了幾句。
我豎著耳朵聽。
"老顧,你兒子呢?好久沒見他了。"
老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出遠門了。"
"哦,年輕人嘛,出去闖闖好。"
"嗯。"
客戶開車走了。
老爹一個人站在鋪子裡,拿起那個鐵飯盒看了看。
那個鐵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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