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章
老登,走著瞧!
朱霖問的東西,王振華基本上都是一一答了。
能說的說,不能說的打哈哈一嘴帶過。
說到什刹海體校的時候,朱霖點了點頭:“那地方挺好的。你要是真進去了,好好乾,以後說不定能當正式教練呢。你還這麼年輕,有的是機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溫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讓王振華恍惚有種上輩子被長輩叮囑的感覺。
火車又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車廂裡的燈已經調暗了一些,窗外的城市燈火越來越密,遠遠地能看到一條灰蒙蒙的輪廓線橫在天邊——燕京城到了。
廣播裡傳來報站聲,車廂裡開始騷動起來,人們紛紛起身取行李。朱霖也站起來,猶豫半晌抬頭衝王振華笑了笑:“到了。”
兩個人隨著人流下了車,站在燕京站寬闊的站前廣場上。
夜風比滄州的還冷,但廣場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比滄州站熱鬨了十倍不止。
朱霖緊了緊領口,轉過身來對他說:“有人來接你嗎?”
王振華搖了搖頭。
“那你認識什刹海的路嗎?”王振華還是搖頭,這年頭有沒有導航軟件。
79年的燕京他也是頭一回來,站在廣場上一時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朱霖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角,飛快地寫了一行字遞給他:“這是我單位的地址和電話。”
“你要是在燕京有什麼困難,或者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或者給我打電話也行。”
王振華接過紙條,白歡喜一場,還以為這個知心大姐姐能和自己一起去呢。
想了想也是萍水相逢的,也不合理。
王振華笑了笑借著廣場上的燈光看了一眼。
中國醫學科學院衛生研究所,研究員朱霖,後麵是一串電話號碼。字體娟秀端正,每一筆都收得乾淨利落。
這年頭私人電話都沒有,想了想好歹是個聯係方式,他小心折好放進中山裝的內兜裡。“謝謝。“
朱霖擺了擺手,“該是我謝謝你。”
朱霖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誰看著他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說了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單位好好乾。”
然後轉身彙入了出站的人流,短發下的鵝蛋臉在人群裡轉瞬即逝,很快就看不見了。
王振華站在廣場上,深吸了一口燕京三月的夜風,也沒想到能遇到這麼多名人,到了什刹海又會不會遇見李連結?
這時候還是小屁孩吧?也沒演少林寺,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想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把包袱背好,朝著問訊處那邊走過去。
找不著道還不會問嘛,這年月京城也沒大到哪去。
什刹海體校不難找,在北海後門那邊,他問了一個騎三輪的大爺,大爺隨手往北一指:“順著德勝門內大街往北走,過了後海那片兒就到了,門口有牌子,好認。“
王振華謝過大爺,邁開步子順著大街往北走。
燕京的夜路比他想象的長,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偶爾有輛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過去,車燈在柏油路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好在他不怕走夜路,一不怕鬼二不怕壞人,不向軍隊衝鋒的情況下,沒什麼危險。
他走了一個多鐘頭,腳底板都走熱了,遠遠看見一片水麵的反光——後海到了。
什刹海體校就在後海西北角,灰磚圍牆,鐵柵欄大門,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
“燕京業餘體育學校。”
這名改來改去的,地方還是那個地方,王振華走到門口的時候,傳達室的燈還亮著,一個穿棉大衣的老大爺正捧著搪瓷缸子喝茶。
“同誌,這麼晚了你找誰?“老大爺從窗戶裡探出半個腦袋來。
“大爺你好。”王振華把介紹信遞過去:“我是來報到的庫管員,後勤的,陳主任和吳斌教練讓我來的。“
老大爺接過信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了他好幾遍,這年頭認信不認人,手續對,人看著也不像壞人。
嘴裡“哦“了一聲,也沒多說什麼,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開了大門側邊的小門:
“進去吧,宿舍在辦公樓後麵那排平房,你先找個空鋪住下,明兒上午去後勤找馬主任辦手續。”
王振華進了院子,穿過籃球場大小的空地,找到那排平房。
房子不大,一共四間,紅磚房綠門板門板上漆著編號。
他推開其中一間虛掩的門,裡麵擺著四張單人床,三張已經鋪了被褥,剩靠窗那邊空了塊地方,床板都沒有,空蕩蕩的。
“趕明還得要個床板。”
鋪蓋卷一放找了個空窩,也不知道這些人都乾嘛去了,別人東西不要動,王振華就簡單把自己這塊空地收拾出來。
好歹是有個遮風避雨的地了。
他從包袱裡翻出在二爺家給烙的那兩張餅,又拿出換洗衣服疊,找了個牆角堆起來當枕頭,就這麼和衣依著睡著了。
這日子過得感覺沒比村裡強多少。路走一天了,吃飽飯就犯困,腦袋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院子裡跑步的腳步聲和喊號子聲吵醒的。
屋子裡還是沒人。
天剛蒙蒙亮,窗外已經有人穿著運動服在操場上繞圈跑,腳步聲整齊而急促。
王振華爬起來,用手把頭發攏了攏,從包袱裡翻出那套中山裝換上,係好扣子,往辦公樓走去。
體校就是這點好,起的早。
後勤辦公室在一樓走廊儘頭,他找了三四個人打聽才找到門口貼著“後勤管理科“的白紙條。
他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聲懶洋洋的“進“。
推門進去,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麵喝茶,腦袋剃得很短,臉頰微胖,下巴刮得鐵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扣子隻係了下麵兩顆,露出裡麵的灰色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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