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望月台那夜之後又過了一天，哲依然沒有出現在早課上。
但這一次不一樣的是，儀玄也沒有去正殿。
她一大早就起身換上了那件黃白黑配色的標誌性戰鬥法衣，將銀發束成高馬尾，檢查了腿上那道銀色的腿環已經重新調整到不鬆不緊剛好勒出一道淺淺肉痕的位置，然後推門而出徑直往哲的房間走去。
她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她沒有等。她抬手推開了房門。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在沒有得到徒弟允許的情況下推開他的房門。房門開了之後她看到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床鋪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但床單上滿是褶皺，那是人坐在床沿上坐了一整夜不動之後才會留下的那種褶皺。哲坐在靠窗的書案前，背對著門，手裡攥著什麼東西。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房門被推開時後脊梁明顯地僵了一下。
「跟我來。」儀玄的聲音很平靜，和她平時吩咐他去練功時的語氣一模一樣，就好像昨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哲沒有動。他手裡攥著的那張皺巴巴的紙被他捏得更緊了。那是他昨晚從望月台跑回來之後從門縫下麵發現的紙條，紙條上用端正工整的筆跡寫著三個字，對不起。寫這三個字的人在昨夜被肏得連握筆都在發抖的情況下還能把字寫得這麼端正，這讓他攥緊紙條的手一直在抖。
「我隻是，想讓您一個人靜一靜，」哲的聲音從案前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在用後腦勺對著她說話。「我說，跟我來。」
這一句的語氣比上一句重了一些。不是凶，但帶著那股她做了他十年師父之後已經習慣成自然的、不容質疑的威嚴。哲終於站了起來轉過身來。他的眼眶是紅的，眼白上布滿了紅血絲，下眼瞼下方有很明顯的青黑色，那是一個二十歲的年紀不該有的深深眼袋。他沒有再說話，隻是低垂著眼睛跟在儀玄的身後走出了房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雲巋山的長廊往後山走去。路上經過了竹廊、經過了練功場、經過了那棵老銀杏樹。銀杏樹下還扔著一把他昨天早上用來練劍的木劍，劍尖戳在泥土裡，劍身斜斜地歪向一邊。哲經過那棵銀杏樹的時候腳步明顯慢了一拍，儀玄的腳步也慢了一拍，但兩個人都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後山走。他們穿過了後山那片茂密的毛竹林，踩著碎石和枯葉走進了一個哲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那是雲巋山主峰後山最低處的一個天然形成的盆地狀凹陷，因為三麵都是斧劈刀削一般的垂直峭壁所以終年陰濕，峭壁上有好幾道從山頂流下來的細碎山泉形成了一麵麵薄如蟬翼的水簾，水簾落在碎石地麵上積成了好幾個大小不等的天然水潭。水潭之間是一塊平整光滑的青石台麵，台麵周圍長滿了高度幾乎齊腰的野生鳶尾花和青翠欲滴的大片蕨草。這裡是儀玄在雲巋山上唯一一個隻屬於她自己的地方，當年她還是弟子的時候每次被師父罵了就會跑到這裡來一個人發呆，後來當了門主之後壓力太大也會在深夜悄悄溜過來一個人坐在石頭上泡腳，連哲都不知道雲巋山上還有這個地方。
所以當哲跟著師父走到這片水潭邊的時候他臉上本能地露出了一絲驚訝。儀玄走到那塊平整的青石台麵邊上，撩起法衣的下擺在石頭邊緣坐了下來，脫下黑色的軟底布履將兩隻裹著黑絲的纖巧玉足浸入了冰涼的山泉水中。她抬起頭看著還愣愣站在兩丈開外的哲，那隻套著銀色腿環的左腿微微翹起來了一下，腳尖拂過水麵激起了幾圈細小的漣漪。
「過來。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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