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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美人,偏偏沒有男人陪伴在側,更鬱鬱寡歡的一個人在居酒屋喝悶酒。見她眉間緊鎖,多半是遇上不開心的事。

「老板……」

「是。」

酒酣耳熱猶未儘,三島美津子見眼前杯子無半滴酒,仰頭問老板道:「還有甚麼酒?」

居酒屋老板見過不少酒客,對此見慣不怪,從不會過問客人的傷心事,隻會專注推介心水名酒。他從背後琳瑯各款酒瓶的木架上,抽出其中一樽,遞在三島美津子麵前:「朝日鷹釀造的十四代,如何?」

三島美津子頷首,老板不僅為她添新杯,更送上一碟小菜。

「牡蠣生蠔起司燒,醒酒開胃。」

濃鬱且熱呼呼的香味飄進鼻內,三島美津子頓感胃袋空虛,正好可以作佐酒菜。

「我不客氣了。」

正欲舉起筷子時,手機鈴聲響起。辨認得是自己手機的鈴聲,抽起擺在身邊的小手袋,掏出手機查看。見來電者是母親,頓時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主動拒絕接聽,不一會又再撥打過來。三島美津子雙目滿是厭惡之色,卻又無可奈何。在居酒屋似有若無的睽視下,內心反複琢磨,最後還是貼上右耳接聽。

「喂喂?」

「現在在哪兒?為何還未回來?」

母親的聲音鑽進耳內,一字一句都特別難受。出於長年的家庭教育,三島美津子下意識按捺住內心的怒火與煩厭,維持鎮靜的語氣回答道:「之前不是告訴母親大人,要陪朋友一齊吃飯嗎?」

「朋友?甚麼朋友?」

三島美津子眼不眨臉不紅氣不喘,直接張口道:「梨香子和美羽她們啊。」

對麵一陣沉默,聽到一些翻閱紙張的聲音。三島美津子肯定那是母親的電話簿,上麵抄錄了她所有交往朋友的聯絡電話號碼。好半晌後似乎找到那兩位「朋友」的電話,隨之問道:「現在聚會結束沒有?」

「還沒。」

「何時才回來?」

「不知道……」三島美津子快將忍無可忍,她的右手快要捏碎手機:「總之我晚點就會回來啦。」

「美津——」

右手拇指輕輕一按螢幕中止通話,母親那道令她火大的聲音戛然而止,登時世界變得蔚藍清靜,她的呼吸也變得輕鬆無比。

逃避可恥但是有用。

「怎麼啦,一個人喝悶酒?」

三島美津子想不到會有人搭訕,而且是一位留著一頭橘色長發的可愛少女。

如果是男人,她肯定裝作聽不到,扭頭無視,不過女人就不一樣。

「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啊。」

「來居酒屋不一定要喝酒。」

老板看見少女,第一時間打招呼,還送上一碟煙熏魷魚絲和一杯冰果汁。三島美津子倏地瞇起雙眼,印象中老板脾氣有點硬,凡有客人不喝酒,吃最便宜的食物時,不免遭他怨恨的白眼。怎麼麵對這位少女,態度截然不同?

少女老實不客氣,一口煙熏魷魚絲,一口冰果汁,吃得非常好味。一輪豪快後,她才想起接續剛才的話題:「呐,大姐姐,有甚麼事不開心?」

興許是對方的嗓音比較悅耳,人又長得甜,三島美津子很難對她的冒昧之辭產生不快感。既然居酒屋老板對她那麼親切,想必是此店熟客,自然而然的放下戒心。更何況有些話鬱在心中太久,真的想找個人傾訴。

「小孩子不會懂的。」

「不要小看小孩子,搞不好我的處境比大姐姐更複雜。」

「啊?」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別看我笑得那麼開心,其實心中有很多哀怨。」

話說到心坎處,三島美津子先灌一口酒,繼而有了勇氣。

「妳這個年紀還不需要談婚論嫁,根本不會懂。」

「大姐姐煩惱結婚的事嗎?」

「嗯……」

少女想一想,婉言問:「結婚對象不喜歡自己?」

「才不是那個問題……」感覺對方似乎有所誤會,三島美津子思索半晌,最後還是乘著酒勁下把積壓在胸抑中的話泄出口:「是家人的問題。」

「家人?」

萍水相逢亦是有緣,反正都說出來了,也不妨一五一十坦白。事件說來很簡單,自己與男朋友兩情相悅,可是家人不同意。三島家算得上是名門富戶,認為男方出身不好,硬要拆散鴛鴦。這類愛情悲劇,不獨是小說中發生,也不是過去老掉牙的舊事,而是切切實實在自己身上發生,更感到荒謬絕倫。

「原來如此。」

「妳相信嗎?不會覺得我是編故事嗎?」

「怎麼可能呢?」少女心直口快道:「反正人類再活多一、兩千年,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依然犯上同樣的錯誤。」

「人小鬼大,妳今年多少歲。」

「活多少年不重要,最緊要是經曆過多少事,有沒有增長智慧。」

三島美津子挑眉,原以為對方隻是故作成熟的少女,料不到每一句話都有深意,看樣子背後一定經曆過很多不可思議的事。即使那樣又如何?這是個人問題,就算向別人說出來,對方都無法解決。

「好了,這頓算我的。」

「不用,明明是我聽到好故事,應該由我結帳。」

「哪有叫後輩請前輩的道理?」

「請不要那麼見外。」

少女故意打開手袋,取出一張黑卡,讓三島美津子倏地屏息。

那是日本三井銀行發行的無上限簽帳黑卡,隻有銀行認可的權貴,才能受邀發卡。三島家還排不上檔次,欲求無門,沒想到會在這位少女手中輕鬆拿出來。三島美津子即時意識到,眼前的少女絕對不是普通人物。無怪乎會一個人來居酒屋,而且老板對她特別厚待。

「那張卡……」

少女隻是向三島美津子露一眼,暗示自己的身份不簡單,便穩妥收回去。

「『爸爸』給我的。」

「爸爸」?看樣子是某家千金小姐呢。

「未請教芳名。」

「村雨。」

名字嗎?

「我叫美津子,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對方年齡比自己小,可是背景來曆更高。既然不欲說姓氏,那麼自己亦不好意思說出來。

「美津子姐姐真的很喜歡自己的男朋友嗎?」

「當然啦!」提起這回事,內心不免有氣。三島美津子在家中受父母冷言冷語,既辱罵自己的男朋友,也傷害自己的心:「我就是喜歡他!想與他在一起生活!為何雙親隻會以家世來衡量別人?我們的家族也不見得高高在上,憑甚麼小看別人?」

身邊這位叫村雨的少女,年齡比她小,卻已經有一張父母夢寐以求而不得的黑卡,果然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三島家有錢,但麵對那些曆史悠長的豪門富戶,甚至過去存活至今的華族,其實亦不外如是。

「嗯,因為人類都是自我中心,用自己的目光,站在自己的位置,去觀察其他事物。」

「村雨是念哲學的嗎?」

「當然不是,我最討厭念書了。」村雨笑起來特別迷人,她喝一口冰果汁後道:「假如美津子姐姐與男朋友是真心相愛,我想我可以幫忙。」

三島美津子最初以為村雨在開玩笑,一時同情心泛濫才仗義執言。後來想想對方興許想用家世的力量介入,登時拒絕道:「村雨的好意心領了,但這是我家的事,不希望麻煩到別人。」

「誒……」

村雨背後的家族,力量肯定非常強大。可是三島美津子有自己的堅持,不願因為自己家的事,而牽扯到其他人。

「好吧,看來是我冒昧了。」

「不不不,沒有那樣的事。村雨願意為我抱打不平,有這份心意已經足夠了。」

二人愉快地談了一會,眼見時間差不多,三島美津子終究要回去那個毫無溫暖的家。村雨言出必行,真的代她結帳。三島美津子不從,可是老板與村雨合謀,就是不收她的錢。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三島家中,幽明的小燈孤伶伶的在客廳亮起,正好照看到母親坐在沙發上,正一臉嫌惡的望著她。那對漆黑的瞳孔活像鬼火般,發出刺眼的星光戳過來。

「我回來了。」

小時候晚回家,嚇得差點以為活見鬼。如今見多了,早就不再驚訝。三島美津子冷靜地在玄關處脫鞋子時,母親拋話問:「舍得回來嗎?」

「我不是說要陪朋友吃飯,晚點才回來嗎?」

「究竟是甚麼朋友?居然吃這麼晚?吃飯有需要吃那麼久嗎?」

「吃飯才不隻是吃飯吧?一場朋友,當然會聊天啊!」

興許是語氣太重,冒犯母親的威儀,對方頓時擺出一副臭臉道:「哼!朋友?是那位『男朋友』吧?警告過妳好多次,不準再見他!」

「我都不是見他!」

果然母親從來沒有信任自己。

身邊姐妹朋友都知道自己的母親有多麻煩,故此早就與打點妥當,一旦母親打電話去查問行程,都會幫忙作假證供,將事前議定好的答案告訴她。顯然母親亦不笨,那怕找不到漏洞,依然疑心女兒在騙自己。

「總之我們已經替美津子安排好,與加賀先生相親,不準做多餘的事!」

雙親為自己安排一位叫加賀智的男人作為將來結婚的對象,坦白說對方是帥哥,家境富有,正是竹門對竹門,遺憾地三島美津子對他毫無感情。那是很難言喻的感覺,不來電就是不來電。那怕望著對方的照片三天,強迫自己接受他是未來的另一半,但身體以及心靈都在全力拒絕。

「我知道啦!」

鼓氣跑回房間,「啪」的一聲巨響,重重關上房門。

「美津子!這是甚麼態度?」

母親在房門外吱吱喳喳的吵嚷,三島美津子極度厭煩。本來心情就很糟糕的她,無疑火上加油。索性賭氣不洗澡,直接躲進床鋪內。母親嘮叨好一段時間後,終於願意離開,還她一個寧靜的空間。

床上輾轉反側,久未入眠。姑且起床亮燈,對著鏡子卸妝。賭氣歸賭氣,要是因此而令自己皮膚難受,反而得不償失。

卸妝同時,她的腦海想念的,依然是自己的男朋友藤本史哉。

他樣子不怎麼帥,當然家庭也不怎麼有錢,可是自己就是喜歡他。

最初二人是在便利店認識的,她記得很清楚,那是三年前某個梅雨季節的某天,突然綿雨紛紛,灑濕她的秀發及衣裙。最新換的新手袋太小,沒有塞入雨傘,不得不狼狽地找地方避雨。一連串偶然與巧合間,她來到一間便利店門前。反正都來了,不妨進去買點熱食,溫暖腸胃也好。

「歡迎光臨!」

便利店的自動門感應到顧客的身姿,主動左右拉開。三島美津子才剛邁步進來,耳際就聽到這番爽朗宏亮的歡迎辭。

有別於平時出入聽到的公式語氣,那是發自肺腑,真的充滿熱誠與朝氣。三島美津子不由自主,心有靈犀間扭頭望過去,便首次與藤本史哉對上麵。如同他的聲音,樣子樸素而剛正。同樣長著眼、耳、口及鼻,但就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教三島美津子目不轉睛的盯住他。

「不好意思。」

「對不起。」

便利店的顧客無法進出,三島美津子不好意思,立即轉身避讓。在店內隨便逛貨架,來來回回走了幾遍,故意從商品的隙縫中,窺探那位男店員。望見對方真誠接待每一位客人,一言一動都是那麼迷人。

若問甚麼一見鐘情,那麼這就是一見鐘情。

走來走去,連自己都覺得有點礙眼,於是鼓起勇氣走到結帳處,買兩個熱騰騰的菜肉包和牛奶。

「感謝光臨!」

平時從來不吃庶民的菜肉包,原來是如此美味。從那天起隻要有空,三島美津子就故意繞路來到這間便利店,借買東西的名義與對方見麵。甚至在三個月後鼓起勇氣,主動向他告白,開始正式交往。

無奈一切的幸福,在一個月前毀於一旦。

雙親為女兒安排相親對象,三島美津子不從,說出自己已經有喜歡的對象。當知道她這位男朋友隻是一般男性後,不禁惱羞成怒。他們的女兒可是千金之軀,將來必須與名門世家結合,聯誼更強大的力量,為父母的事業作一番貢獻。下嫁窮光蛋,完全是賠本啊!

麵對雙親激烈反對,三島美津子最初立場挺很硬,誓不低頭。藤本史哉亦真心喜歡她,決定共同站在一塊。隻是世界上有些事,並不是光靠意誌力就可以解決。三島家動不了藤本史哉,卻可以動他的父母,以及工作的上司。很快藤本家的父親就失業,便利店也辭退史哉。這下子連藤本家都按捺不住,史哉的雙親率先跪下來。畢竟隻要折腰,不僅恢複原職,還有很多很多的錢。藤本史哉招架不住自己的父母,隻能與三島美津子分手。

明明說好要同甘共苦,二人一起走下去,沒想到這麼簡單就分開,讓三島美津子慨歎世事變幻無常。坦白說,直至現在她內心還是生氣。千金小姐都不介意挨窮挨苦,甚至願意與父母反麵,怎麼男的反而沒出色沒誌氣,不敢與自己的父母割裂呢?

望望鏡中的自己,難道真的要嫁到加賀家,與毫無感情的男人過完這一輩子?她仍然很年青,未來尚有很長日子,才不想就此葬送一生。偏生喜歡的對象不中用,隻能說所托非人了。

「不對,沒用的人是我。」

手指指腹輕輕在鏡麵上拭過。

要是自己有本事一點,反過來扳倒父母,就不用怕他們在背後搞小動作,對付藤本家了。

有些事總是說易行難,那怕自己千思萬想,都想不到如何違抗父母,然後與愛人永遠活在一起。那些童話故事中最簡單的結局,對她而言卻是比登天更難。

兩星期過去,三島美津子又偷偷跑去居酒屋,一個人坐在吧台座位上小酌解悶。

相親的過程意外無聊,特意穿著和服,陪對方及另一邊的雙親會麵,大家都毫無情感交往,感覺像是隔著一座大山。從對方的表情及態度,貌似也是像這邊被迫著出席。反而是兩邊家長非常高興,全程拋下子女,自顧自談論日後各種合作計劃。果然所謂相親,無異就是賣女。

「為何我會有那樣的父母啊……」

三島美津子仰頭就是一杯,可惜無論喝幾多杯,都衝不走現實種種煩惱。然而不喝,抑鬱在心中,同樣非常難受。

「別再喝了。」

突然手中的小杯被人搶走,三島美津子仰頭,村雨大刺刺坐在右邊,將她的杯子擱置在桌麵。

「這些東西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三島美津子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她還是伸手奪回來,然後斟下一杯。

「當妳再長大些時,便會知道有些時候,不喝是不行的。」

村雨的視線凝住,柔聲問:「家人那邊給美津子姐姐很大壓力嗎?」

「嗯,他們很快就代我談好訂婚的日期呢。」

身為女孩子,小時候總會幻想將來當新娘子,對一生人僅有一次的婚禮,充滿無限的憧憬。明明是主人公,可是結婚的對象也好、訂婚的日期儀式內容也好,全部都輪不到自己作主。雙親一邊說為女兒好,一邊隻手遮天,牢牢控製各方麵。

除去借杯中物消愁外,她再也想不到有甚麼辦法,可以紓緩內心積壓的憂憤。

既不能違逆雙親,也不能向男朋友發泄,更不能隨便抓陌生人訴苦……現實承受太多壓力,卻無處發泄,人都要快瘋了。三島美津子甚至視這場婚禮是人生的恥辱,不敢向認識的朋友說明半句。反之村雨是外人,感覺讓她知道亦不是壞事,自然而然乘著微醉之意說出來。

「真好呢,啥都不用操心,隻要像人偶一樣乖乖穿好婚紗,在場上走一圈就行。」

村雨聽出弦外之音,她先是搶走酒瓶,然後叫老板不準再賣酒。老板臉有難色,他開的是居酒屋,卻不能賣酒,那樣子不是開玩笑嗎?

「美津子姐姐,就算妳喝再多,都無法解決問題。要是可以的話,讓我來想點辦法吧。」

對方再次伸出援手,三島美津子想一想,還是搖頭拒絕。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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