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러시안 룰렛(1)
俄羅斯輪盤賭（1）
整冬勉強掛著的落葉隨風滾動的聲音傳來，雖然風聲淒涼，但風裡卻帶著一絲暖意。我所知道的春天，就是穿著厚重的大衣抵禦寒冷，出去抽根煙時，突然覺得天氣比想象中要溫暖的那一瞬間。而我所知道的故鄉的春天，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季節罷了。
澳門的春天像極了故鄉濕熱的夏天。能如此快地適應這種天氣，或許是因為我這不值一提的身體生來就能在任何地方迅速適應吧。生活就像一片隨風滾動的落葉，毫不起眼，隻不過是從大樹上掉下的一片塵埃。有人說，哪怕是你的生活，你也不過是這個世界主角的配角，充其量隻是路人甲、路人乙而已。
而這個世界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金錢。
工資一到手，錢就像水一樣流走，賬戶像車輪般重複著貧困的循環，汗水沒有換來任何成就感。雖然債務堆積如山，但我沒有一分錢是為自己花的，自然也沒法責怪自己。然而，世上沒有哪條法律說因為冤屈就能不用還債。
一旦停止還款，我的屍體就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澳門的大海裡，沒人能再找到我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
“Hey, boy.”
葡萄牙籍的管理者在我麵前彈了彈手指。
“你在想什麼呢？”
“隨便想想。”
“真無趣。明天有安排嗎？”
“沒有，怎麼了？”
這個拉丁血統濃厚的男人叫貝圖。儘管我們講不同的語言，但能溝通無礙，是因為貝圖曾和一個韓國女友交往，習慣了用簡單的韓語對話。
雖然我從沒見過他的前女友，但貝圖竟然以為“좆만이”是最高的讚美，看來他那任性淘氣的女友確實對他捉弄不少。從貝圖一度因為她的花心而痛苦不堪的樣子來看，那位女友顯然更接近殘忍的那一方。
“明天會有個VIP客戶，我需要你幫忙。”
“名單上的人？”
“myung-dan?”
“我是說，名單裡的人？”
“對，你記得之前你休假時，度假村出了個大亂子吧，史上最糟糕的虧損事件，就是那個家族。如果你成功了，報酬是五倍。”
“明白了。”
貝圖的韓語口語不怎麼樣，但聽力卻很優秀。
“Good boy.”
他似乎完全沒有要改口的打算，幾年來一直叫我“boy”。當我第一次站在百家樂桌旁時，他嘲諷道：“這小子是哪兒來的雛鳥？”後來關係稍微親密了一些，他才努力解釋說，他以為我頂多19歲。外國人，尤其是西方人，確實很難猜到亞洲人的年齡。反過來也一樣，我還以為貝圖至少30出頭了，結果他比我還小四歲。
我望著貝圖打電話的背影，將隻剩煙蒂的煙扔在腳邊。
紅燈區般的紅色招牌和地上散發著惡臭的汙物，與遠處那座高聳的豪華度假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很久以前，那些仰望王宮和貴族城堡的百姓，心情應該也如我此刻這般吧。身無分文，連思考都顯得毫無價值。
我原本打算再掏出一根煙，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空腹抽煙最傷身體。當煙霧深深地吸入肺裡，食欲便會自然消失，而我也仿佛成了一棵被濃煙嗆得奄奄一息的枯樹。
這些緊挨在一起的建築和潮濕的空氣一樣令人窒息。我看到陽台上的晾衣繩間還擺放著幾盆花。看著這些連叫“別墅”都覺得過分的多戶建築，多少能窺探到裡麵住著的人們的生活。
有些陽台上擺滿了開花的花盆，而有些則是枯萎的植物，讓人感到陰沉。澳門人似乎對花盆特別感興趣。也許是因為潮濕的氣候，或者這已成為一種國民習性。
數到下麵第七個，旁邊第八個陽台上，除了晾衣繩，什麼都沒有。我抬頭看了一眼上麵的陽台，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鄰居的子漢正從旁邊的陽台往我這邊攀爬。雖然兩個陽台間隔不過一步遠，但連猴子也有從樹上掉下來的一天。
“嘖——”我輕咂了咂舌，走進了樓裡。
不知道誰什麼時候吐的嘔吐物，早已凝固在電梯的角落。我再一次皺起了眉頭。盯著亮起的7樓按鈕，還沒等電梯門完全打開，我就迅速走了出去。
從走廊望去，度假村比從地麵看時更精致、更華麗，但也更加遙遠。那些在裡麵享受購物的人們，根本不知道這地方的存在。畢竟沒有遊客會特意來探索這個肮臟的後巷。
每晚，子漢都喜歡在這走廊上觀看激光秀。他伸出手，像個指揮家一樣揮舞著手臂，假裝自己能操縱那些綠色的激光束，任它們隨他的手勢在空中來回飛舞。雖然激光秀每三個月更新一次，但子漢一周之內就能全都記住。
這小子雖聰明，但在感知危險方麵差得多。就在我打算今天好好教訓這個每天像隻猴子一樣跨過陽台的家夥時，子漢笑嘻嘻地拉開門，迎接了我。
“歡迎啊！”
他笑得一臉燦爛，門敞開著，仿佛他才是這房子的主人。
“要是從陽台掉下去，誰給你付葬禮費？”
“又來了。如果我掉下去，你還不是要哭得天崩地裂。”
“閉嘴吧。”
我把手裡的煙盒甩到了餐桌上。
這張桌子的一條腿已經被鋸短了一截，整個桌子都有些歪。煙盒順著桌麵滑下去，眼看就要掉下去時突然停住了。盯著那盒煙，子漢滿懷期待，最後才把目光轉向了我。
他突然解開了束緊運動褲的腰帶，刷的一下脫掉了褲子，連內褲也沒穿，一撮粗糙的陰毛伴隨著半勃起的性器暴露在我麵前。雖說場麵有點突兀，但我並不感到意外。子漢跨過陽台來的目的就是這個。
“快幫我摸摸。”
我無視他撒嬌般的要求，走到水壓微弱的水槽邊洗了洗手，隨便用襯衫擦了擦濕手，坐在沙發上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坐在我兩腿之間。子漢立刻小跑過來，把背靠在我的胸口上。我用冰涼的手握住他的性器，他發出了“嗯——”的輕哼聲。他的T恤濕漉漉的，貼在我的手臂上。
“我不是說讓你把衣服晾乾再穿嗎？”
“呃，已經晾了三天了。啊，對，就是那裡，真舒服。”
澳門潮濕得很，衣服很難徹底晾乾，所以子漢的話不見得是假。我用手掌包裹著他的龜頭，另一隻手快速地撫弄著他的柱身。他的尿道口已經開始滲出粘稠的透明液體，那尿道口寬得足夠塞進去一支圓珠筆還綽綽有餘。我用小拇指輕輕壓了壓他的尿道，子漢把頭向後仰，靠在了我的肩上。
“要不要我也幫你摸摸？”
他抬頭望著我，眼中滿是欲望。
“算了。”
“是不是因為那個？我才不在乎呢，我反而覺得這樣更好。”
“要停下來嗎？”
“不，別停。繼續摸，不然我射不出來。嗯？”
子漢幾乎帶著哀求，我緊緊握住了他的性器，感覺到他全身微微顫抖。真是這麼舒服嗎？我以類似自慰的方式加快了手的動作，摩擦著他的性器。
“我，我要射了。”
幫子漢自慰已經超過兩年了，雖然不覺得麻煩，也不覺得惡心，但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他必須依賴別人才能射精的樣子，總讓我感到有些可憐。誰可憐誰呢？
當我輕輕撥弄他的尿道時，他發出一聲大喊，隨即大量精液湧出。說實話，有時的確有點煩，尤其是像現在這樣，弄得我手上全是他的精液時。
“呼——，你真是個神手啊，夏元。”
砰！——子漢懶洋洋的喘息聲被一聲巨響打斷了。一個滿嘴噴煙的家夥，穿著皮鞋，踩著重重的腳步走了進來。我應該把門鎖上的，真是失誤了。即便鎖了門，這家夥恐怕也會像瘋狗一樣狂敲不止。子漢趕緊慌慌張張地穿上了運動褲，避開了這人的目光。
“兩個小兔崽子在這兒膩膩歪歪，真是好笑。”
啪——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煙頭燙在地板上發出滋滋聲。我用擦掉精液的紙巾包住煙蒂。隨著紙巾中傳來火星熄滅的聲音，我的內心卻開始燃燒起來。
“還剩兩天才到收款日呢。”
“所以我才特意提前來收的啊。”
這家夥站得趾高氣揚，根本不指望他會就此離開。我對一臉緊張，來回看我的子漢說：
“你先回去吧，走正常的路。”
子漢連忙點頭，像躲避蟲子一樣避開了那家夥，迅速往外走。可就在他要出門時，那家夥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還在賣屁股呢？”
“啊，沒，沒有，我債已經還清了，現在不做了。”
“你個混蛋，別給韓國人丟臉，認真乾活！你屁股賺來的錢有什麼好炫耀的，閉嘴吧。”
“吳成，你是來找我的，不是來找他的。”
我強行把吳成從子漢身上拉開。他總是到處惹事，而子漢在他麵前卻隻能結結巴巴地解釋。啪——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子漢的頭被打得偏了過去。
“你這個狗東西，用沾滿精液的手碰誰呢！”
子漢擔心地看著我挨打的臉，我隻是朝門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看著他慌忙跑掉，我才稍稍鬆了口氣。這家夥提早兩天上門，肯定是知道我最近錢包裡有不少錢。這麼小的城市裡，誰和誰是朋友，誰和誰互相認識簡直是常有的事。如果我早知道給我工作的人和吳成是死黨，我壓根兒不會跟他打交道。
我從後兜裡掏出錢包，拿了五張麵額十萬韓元的支票遞給他。吳成接過支票，輕輕地折了一下，然後用支票拍了拍我的臉。
“感覺很差吧？”
他帶著譏諷重複了幾次這動作，但他似乎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被錢打臉一點都不讓人難受。
不管怎麼說，我是錢的奴隸，而奴隸就該閉嘴乾活。我雖然心裡幻想著有一天翻身做主，卻從不傻到讓人看出我的野心。世上哪有叛軍會暴露自己的底牌呢？
“這家夥真是沒意思。嘖，下個月再來。記得把口袋準備好。”
對我的冷淡反應失去興趣後，吳成收起支票，轉身離去。未乾的泥土在他走過的每一個腳印裡留下了痕跡。知道他的真麵目後，覺得這比電梯裡的嘔吐物還要臟。在國外，最該防範的，往往就是同胞。那些混在一群外國人裡背後捅刀的，偏偏都是韓國人。
* * *
一周裡總有那麼三天會下雨，一個月裡有一半的時間天氣都是陰沉的。由於濕氣過重，很多建築裡的空調都開得很冷。我搓了搓手臂，想撫平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儘管已經刷過牙，但口中似乎還殘留著煎蛋的香味和醬油的鹹味。因為昨天的事情子漢情緒有些低落，我便做了蛋炒飯給他吃，他立刻變得開心起來，甚至輕撫了我的臉。那一巴掌打得還挺重，到今天為止，右邊臉頰周圍還有些發紅。
吃完早飯後，子漢去了唐方開的中餐館，而我則前往了度假村。
子漢用了十多年才還清了他母親欠下的債，如今終於不再靠出賣身體謀生，找了份相對穩定的工作。實際上，當初把子漢介紹給唐方的，正是我。雖然一開始他痛苦得病倒了一個星期，但在領到第一份工資的那天，子漢像個孩子似的笑著問：“這些錢全是我的嗎？我不用再還給那些放貸的了？”說完，他拿著工資袋在房間裡蹦蹦跳跳。看到他終於擺脫了過去的生活，我心裡也感到欣慰。
看到儘頭，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我為子漢感到高興，但卻無法真正理解他的喜悅。因為在我麵前，依然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胸中突然湧上一陣悶氣，我抬起頭，望向天花板。畫在天花板上的藍天讓我有些著迷，我知道不僅僅是我一個人這樣。這個像一個巨大城市般的購物中心，是度假村的附屬設施。購物中心24小時營業，天花板的設計與百貨公司的無窗設計類似，目的是讓遊客失去時間的概念，提供舒適的視野，創造出一個令人愉悅的購物環境。即便知道那藍天背後藏著精心的算計，但它的美麗依然讓人心醉。
“讓我們離開巴黎吧，我親愛的。”
“讓我們一起度過人生。”
“為你的過往痛苦贖罪，你將再次健康地綻放。”
“人生的呼吸中，你將為我閃耀。”
“未來的每一個歲月都將對我們微笑。”
“讓我們離開巴黎吧，我心愛的。”
“讓我們一起生活。”
聽到《茶花女》中的比奧萊塔和阿爾弗雷多的二重唱，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這一支小型歌劇表演隊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這個位置，唱起悲劇歌劇。看起來他們年紀不大，可能是學聲樂的學生，也可能是追求自由的吉普賽人。但他們也不過是像那些出現又消失的行為藝術家一樣，成為度假村的一道風景罷了。
比奧萊塔那身包裹著豐腴胸部的紅色長裙，像傍晚落下的夕陽般搖曳著。她的身體在預示著生命儘頭的到來，逐漸失去生氣。隨著女高音和男高音的合唱接近尾聲，籃子裡的紙幣也越堆越多。
悲劇終究來臨，在看到病痛纏身的比奧萊塔走向死亡時，我重新邁開了步伐。我並不想一次次重複地目睹一位高級妓女的終局。真希望他們能儘快換個歌劇，比如《費加羅的婚禮》或《魔笛》之類的，輕鬆愉快、苦儘甘來的喜劇更合我的胃口。
再見了，過去的歲月。
玫瑰色的臉龐已然變得蒼白
連阿爾弗雷多的愛也離我而去
疲憊的靈魂渴望得到安慰
啊，請為這妓女的願望展露笑容吧
主啊，寬恕並接納這個女人
一切都已結束
啊，請為這妓女的願望展露笑容吧
返場曲仿佛抓住了我的後腦勺，但我沒有回頭。我穿過說著各種語言的遊客，朝地下一層走去。女高音的聲音很快從我的耳邊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沿脊背流下的緊張冷汗。我腳下仿佛開始了驚險的走鋼絲，柔軟的地毯像是隱藏匕首的刺客麵具，試圖讓我放鬆警惕。
更衣室要經過三次身份驗證才能進入。我穿過幾百個閃亮的白色更衣櫃，走到300號櫃前。VIP賭場專屬荷官的更衣櫃一共有328個，按照1到3班的荷官人數排列。將大拇指放在300號櫃的指紋識別鏡片上，掃描結束後，鎖發出了“哢噠”一聲，緊接著鎖扣便打開了。
300到328號的更衣櫃是為“隱形拿取者”專用的。這些人必須掌握至少三種語言，包括中文、英語、日語等，還要是那些因把柄被握住，能完美執行賭場遊戲區命令的人。這些非正式合同工一旦出事，責任全由他們自己承擔。因此，這些更衣櫃的主人時常更換，至於他們去了哪裡，無人知曉。也許他們成了澳門特有的浮遊生物，或是被VIP玩家當成發泄的工具。
我正要脫下襯衫時，看到胸口上粘著一片黑色的海苔碎片，那是我和炒蛋飯一起吃的。居然一路帶到了這裡，我不禁露出了苦笑。自從子漢領到第一份工資後，他便大量購買三富牌的海苔。
因為天氣潮濕，想吃到脆脆的海苔，就必須在打開包裝的瞬間迅速吃完。我跟隨父親來到澳門已經15年了。如今多虧了子漢，我想吃多少海苔就有多少，但要說到最懷念的家鄉美食，非海苔莫屬。
我穿上了白色襯衫，外套上一件暗紅色的馬甲，並係上了絲質的領結，像條項圈一樣掛在脖子上。我還別上了子漢最喜歡的這家頂級度假村成員的名牌。
[V-dealer. Hawon Joo]
這身份頭銜壓得有些沉重。使用303號更衣櫃的另一個隱形拿取者正在換上便服，但我們並沒有打招呼。和普通荷官不同，隱形拿取者之間從來不是那種親密的關係。沒有人會對一顆隨時可能消失的定時炸彈投入感情。我戴上賭場發的隱形眼鏡，準備離開更衣室。
走廊儘頭，我看到貝圖正在和普通顧客區的遊戲區管理員交談。對方的麵孔很陌生，但他穿著的黑色西裝表明了他的身份。
“Hey boy。”
雖然是我先發現了他們，但卻是貝圖先開了口。另一個管理員瞥了一眼我的名牌，皺起了眉頭。
“第一次見到你。”
雖然他的外表顯示他是亞洲人，但說話的語氣沒有任何生疏，應該是韓國人。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您。”
“V荷官？”
“如您所見。”
我低頭指了指自己的名牌。嗯……那位東方麵孔的管理員上下打量了我一陣，隨後接聽了響起的無線電。儘管他對我的興趣一度表現得很強烈，但接完電話後，他便徑直走進了賭場內部。
“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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