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收下骨髓,沒來接她
離婚後第八周,鐘思瓊來搬鋼琴。
捐獻已經完成六周,前一天她母親給我打電話。
“思瓊腰臀部還是疼,醫生讓她接著複查,她要來取琴,你把走道先清出來,行嗎?”
我答應十點見,搬運公司也約在那個時段。
她進門時沒再穿高跟鞋,腳上是一雙白色軟底鞋,彎腰想解鞋帶,剛俯下去便扶住了鞋櫃,臉上的笑沒撐住。
“換個鞋而已,你別這副表情。”
我把椅子挪過去,讓她坐著等。
她打開包,找出醫院的材料,原本隻想拿搬運預約單,夾在中間的檢查結果也落在了桌上,最上頭有持續疼痛和神經損傷幾個字。
鐘思瓊趕緊把紙壓住。
“醫生說這種情況少見,大部分人恢複很快,我隻是碰巧沒那麼順。”
我看了一眼日期,這份結果,她母親前一天已經在電話裡向我解釋過。
“捐之前,評估都過了,術後傷到采集部位附近的神經,這事誰也沒想到,醫院在給她治,還得接著看恢複。”
我給她倒了杯水,問她母親幾點來接。
她把杯子捧在手裡,停了停。
“他移植完,有效果了,往後的檢查還很多,不過醫生說能一點點增加活動。”
“他最近能自己下樓了。”
“那挺好。”
她盯著我,似乎沒料到隻有這三個字,把杯子挪到桌沿,又挪進來,說人經曆過這種事,就知道誰最重要了。
我走到鋼琴邊,把提前清點好的樂譜裝進文件袋。
兩個人商量拆卸,鐘思瓊突然叫住他們,問今天不搬行不行,等阮宏瑜那邊騰好房間,再直接運過去,省得在她母親家來回折騰。
師傅看向我,我讓他們問琴的主人。
鐘思瓊有些不自在,摸出手機,當著我們的麵給阮宏瑜打電話,開口時笑得很輕,說那架琴以後可以放在客廳,晚上她彈給他聽。
那邊先問,什麼琴。
“我的琴,你以前說過喜歡聽的。”
她說完把手機貼緊了些,可客廳太安靜,阮宏瑜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漏出來,家裡地方有限,康複期間也不適合添大件,讓她暫時放在別處。
“那我今天……”
鐘思瓊看了一眼已經掀開的琴蓋,沒說完。
他好像正吃東西,有人輕聲問他要不要添飯,聲音很年輕,她的手指忽然收緊,問剛才是誰。
阮宏瑜說是來幫忙的朋友,隨即提醒她按時複查,別想太多。
“你的事讓董哥幫著辦一下,我這邊也離不了人。”
她把通話音量按低,起身想去陽台,才走兩步,又扶住了椅背,師傅趕忙給她讓路,她站了幾秒,重新坐下來。
“你不是答應過,會陪我去複查嗎?”
她這句沒壓低聲音,阮宏瑜像有些不耐煩。
“思瓊,我也在康複,你體諒一下行不行?”
“我知道,我就問下星期那一次。”
“到時候再說吧,我先吃飯。”
電話什麼時候掛的,我沒留意。
再抬眼時,她正在包裡翻一隻信封,紙角被手指磨得發軟,她看了幾眼,將信折好,握著信封,呼吸慢慢平下來。
“他捐獻前給我寫過信,有些話不好當著人說。”
我沒接她遞來的信封,她將手縮回去,自己輕輕吹掉封口上的一點灰。
“等他康複,很多事就能定下來,哲聞,我沒白等。”
“琴的地址定了嗎?”
“你為什麼隻問這個?”
師傅的工具已經擺到地上,我把門邊的紙箱挪開,給他們空出拆卸的地方。
搬運師傅問地址是否照原定的走,鐘思瓊點頭,報了母親家的門牌,末了又叮囑琴腿別磕了,這是她以後還要用的。
師傅把琴推出門,她扶著桌沿跟了兩步,疼得坐下,眼淚突然掉到褲子上。
我撥通她母親的電話,報了現在的情況,請她來接,掛斷後,把一盒紙巾推過去。
鐘思瓊抽出一張,沒擦眼淚,先擦了擦杯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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