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燼生蓮.
溫昭好幾天沒見謝承淵,一度懷疑他沒回家,這會兒寫完作業,裹著碎花馬甲從房間出來,奉外公的命令去給隔壁鄰居送菜,回來迎麵和謝承淵撞上。
她仰頭,落入他黑而沉的眼睛。
謝承淵看她一眼。
溫昭笑起來,“你回來了。”
後退一步,借月光看見那張白淨的臉上多了幾道傷,小臂還有淤青,她輕蹙了一下眉,“你怎麼受傷了。”
“磕了。”謝承淵嚼著口香糖,伸手推門走進院子。
溫昭小碎步跟追上去,拉住他校服的衣角,“塗藥了嗎?”
小心翼翼的樣子落在謝承淵眼底,有幾分可愛。她長高了一點但還是很矮,冷風裡裹著厚厚的馬甲和棉褲,圓滾滾的像個樹墩子。
他說沒有,走進漆黑的書房,打開台燈,把作業鋪到桌上。
數學題寫到一半,門被叩了兩下。
“進來。”謝承淵抬頭。
她外公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盤子裡盛著滿當當的青椒肉絲,還有一碗壓得厚實的米飯。
老人把托盤放在他手邊,女孩雙手捧著一杯牛奶走進來。
“疼吧。”老人看著他的臉,眼神流露憐惜,“怎麼這麼不小心,把這麼帥的一張臉嗑成這樣留疤了怎麼辦?”
謝承淵不自覺拉下袖子,拿筆的手擋在額頭的傷口。他低下頭,拿筷子吃飯,“沒事,一點小傷。”
外公深深看了他一眼,無聲歎氣,拍著他的肩膀說:“多吃點飯,太瘦了。”說著,往衣架上看了眼,目光停駐幾秒,緩聲開口,“這周六我讓她外婆帶你倆去買點衣服,今年格外冷,別回頭凍感冒了。”
謝承淵吃飯的動作一頓,低聲說:“謝謝您。”
外公走了,溫昭把門關上,牛奶遞給他,然後從褲兜裡摸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簽放到桌上,把他的衛衣袖口輕輕卷上去,將傷口露出來。她看得呲牙,而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好像習慣了疼痛。
“你是不是打架了謝承淵?”她把蘸了碘伏的棉棒按在傷口上,怕弄疼他,動作極輕。
謝承淵沒撒謊也不承認,任由她弄,另一隻手也不閒著,一口菜一口米飯,最後一口氣喝掉半杯牛奶。
溫昭歎氣,又說:“外公很擔心你。”
謝承淵這才停下動作,側了側頭,看昏光下的女孩,瑩瑩玉潤的圓眼,睫毛纖長不濃密,尾部上翹,生得很漂亮,難怪被丁一霄說像。她雖然還沒長開,但不難看出和照片裡的母親神韻相似,一樣柔和的五官,一眼驚豔且耐看。
他收了視線,有些看不下去她笨拙的動作,拿走棉簽隨意往傷口了塗了兩下。
額頭也是如此隨便,對著鏡子胡亂一擦。溫昭好奇他是不是不怕疼。
處理完傷,謝承淵回答:“你要是不說,他不會知道。”
“老師也不知道嗎?”溫昭偏著腦袋看他,“我們學校有規定,要是打架會被處分,嚴重還會被開除。”
聽到這話,謝承淵慢悠悠笑了下,“我不在學校打架。”
“那你為什麼在校外打架?”
“你是十萬個為什麼?”
“我隻是好奇。”溫昭稚嫩的臉上,眼神天真又柔軟,看得人心裡發軟,“我以前從沒聽說過這些事,所以很想知道。”
謝承淵眼神飄過去,停在她臉上,“如果你好朋友的家人被壞人欺負了,你會怎麼辦?”
顯然小學生沒考慮過這個,思考了半天,擠出倆字,“報警?”
謝承淵聽到這個回答,禁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倒不是笑她蠢,而是覺得這個想法挺有趣。如果普通人像她所說就能解決所有問題,誰想平白無故挨一刀?不過以她外公外婆的身份來說,應該管用。
“算了,你不懂。”他說:“你也不需要懂,以後有事就找家長,你外公一句話就能解決。”
見他今天格外有耐心,還笑了,溫昭趁熱打鐵,去角落搬了個椅子坐到他旁邊,保持半臂距離,端正著身子繼續問:“難道警察不管嗎?”像個上課認真聽講的學生,完全把他當老師。
“偶爾管。”謝承淵不再看她,拿起筆寫題。
溫昭若有所思地說:“那我外公怎麼管,打架難道不是違法行為嗎?”
“……”謝承淵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小孩的世界非黑即白,不會明白,有些東西可以淩駕於法律之上。
筆不停,數學公式密密麻麻羅列在紙上,他頭也不抬地說:“就是違法的,你要是敢打架,你外公一定揍死你,所以你隻需要好好學習。”
“他不會打我的。”
“那是你乖。”
“不乖也不會,他脾氣可好了,你看外公知道你打架了也沒說你啊。”溫昭思維很跳脫,“對了,你學習那麼好,將來要去哪讀書。”
“你外公怎麼知道的?”謝承淵心底有數,沒多驚訝。
果不其然是老師告訴的——丁一霄個蠢蛋把書包落在打架的地方,被劉良那邊知道,反手告到一中那邊,不過丁一霄父親壓下來了而已,不然得被他母親打成陳天風的病友。但謝承淵不回答她的問題,還說了句很紮人心的話,“看你天天認真寫作業,怎麼成績才剛及格,是不是腦子笨。”
溫昭又氣又羞,“我這次考了八十多分!”
“哇。”謝承淵麵無表情地說:“厲害。”
話音落下,他似有意無意地把一張滿分數學試卷從她麵前拿過。
鮮豔的紅色數字刺目清晰,溫昭切一聲,“等我上初中肯定會開竅。”
“是嗎?”謝承淵沒聽過這說法。
溫昭不理他了,又不想走,規矩地坐在板凳上看他寫作業。他好像確實很聰明,十幾分鐘結束一科作業,速度飛快,偶爾有停頓,在草稿紙上畫兩下就有答案了。
等他寫完,她忍不住又問:“你以後要不要去北城讀大學。”
謝承淵收拾書包的動作一頓,沒說話,把拉鏈拉上掛到椅子背上,喝掉剩下牛奶,端起盤子去廚房。
女孩像個跟屁蟲一樣進了廚房,在他耳邊念叨個不停,“那天我外公說,過些年我們可以一起去北城讀書,然後你住在我家裡,那裡有全國最厲害的大學。”
冰冷刺骨的水濺落在他的皮膚上,通紅泛青色,直到洗完所有東西,謝承淵才開口,“這麼喜歡向往北城,你覺得你爸媽很好嗎?”
溫昭被問懵了,遲疑著點點頭。
謝承淵笑了,“那我好嗎?”
“嗯。”
溫昭打心底覺得謝承淵和那些混社會的壞學生不一樣,就算打架,也一定事出有因。她平靜又堅定地看著他。
然後她聽見少年輕慢的一聲笑。
“我不是好人,你爸媽說不定也不是。”謝承淵垂眸,“把自己孩子扔給父母管的人,也就你這種笨小孩還滿心期盼回去。”
他回屋了,留溫昭一個人站在廚房發呆,反複想這些話的意思。
一中校運會召開當天,操場人滿為患,各班級的學生搬著凳子有秩序地從教學樓往外走,不過這種日子裡學生被禁錮已久的心早不知渙散到哪去了,隊伍沒一會兒就不聽指揮地散開了。
謝承淵走在最後,黑色連帽外套敞著懷,露出校服,一隻手揣在兜裡,頭發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露出生輝的底色。
不少女孩都往他那看,臉上洋溢著羞色。
少年在和朋友說話,目光順著人流掃過來,就那麼一眼,惹得少女們心生春色。
這些目光的主人以為自己藏得足夠小心,實際很明顯,丁一霄每次跟在謝承淵身邊,都會感受到這些關注,但謝承淵對這種天賜的光環一點也不感興趣,甚至很少和女生說話。不過丁一霄很受用,安心替朋友享受。
排好座位,隔壁班一個女生帶同伴大膽地找過來,問謝承淵有女朋友嗎。
還挺漂亮,不過丁一霄的眼睛快長在她旁邊那個女生的臉上了。
他衝許揚咧嘴笑,掏出一兜零食遞給她,“好久不見,這個給你。”
許揚抿唇回了個笑,婉拒他的好意,“我不吃,謝謝。”
謝承淵沒說話,不為所動,仿佛沒聽見。
女生扯扯許揚,遞眼神讓她幫幫忙。
許揚也不是多麼外向的人,陪朋友來乾這種搭訕的事已經很不好意思,何況那個人是謝承淵,而且他的朋友還一直盯著自己看。她的臉頰不知不覺染了一層紅暈。
朋友不甘心,不斷小聲哀求,她沒辦法,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也許是自己想知道,或者四周氛圍很熱鬨,她乾巴巴地喊了一聲謝承淵的名字。
他看過來,她眼神躲閃了一下,心跳如擂,半天才問出口,“你有女朋友不?”
謝承淵停頓了下,無動於衷地看兩人幾秒,“有。”
“啊?!”
丁一霄最先叫出來。
這人談戀愛了他怎麼不知道?他從來沒見過謝承淵身邊出現過異性。
許揚愣住了,滿腦子都是那日在溫家他說的話——我不喜歡你,現在也沒有能力談女朋友,抱歉。
不過喜歡這種事本就是一廂情願,暗戀他的人那麼多,有勇氣當眾告白的也不會在意被拒絕。
朋友隻是有些失望並沒多麼難過,而她呢,一整顆心落入穀底。
這三年,他愈發長開,身高比普通男生高一個頭,名氣隨之直線躥升,一場籃球賽裡三層外三層,全是女孩。最熱烈勇敢的年紀,無數人為了和他偶遇,拚命考進第一考場,也有人學他曠課去台球廳。
枯燥無趣的學習裡,謝承淵這樣桀驁不馴的少年,如平原烈火。
天台的風獵獵作響,吹翻棕發露出額頭,謝承淵坐在台子上,單腳踩著破敗的課桌,一條長腿自然垂落,嘴角叼著一根煙,他深深一口吐出,煙霧肆意彌漫,昂著下巴眯眼看向遠處,風在耳邊呼嘯。
“你說跳樓痛嗎。”他手扶欄杆站上高台,衣領灌鼓,風狂舞。
丁一霄往下看,心狠狠一顫,摸著胸口順氣,“肯定疼啊,這才五樓就這麼嚇人,再高一點不得摔得四分五裂啊。”
謝承淵笑了笑,手夾過煙落下,平靜垂視樓下熙攘的人群,往前走一步,仿佛向死而生的斷翅飛鳥。
他側頭看東邊。
日光落在那座嶄新的橙色教學樓上,上課鈴聲響起,一幫小學生瘋狂往教室奔。
“你乾什麼!快回來。”丁一霄一把拽住他的褲腿,心驚膽戰地看他回來,呼吸才順暢一點,“你再在這兒站一會,校長好被嚇死了。”
謝承淵碾滅煙,跳下台子,拍腿上的灰塵,“還有心情管別人死活,你要是考不上本部高中,你媽先弄死你,丁一霄,中考我可幫不了你。”
一個考場還好,畢竟當年不嚴,花點錢就能買通監考老師,但全市那麼多人,分在一個考場的幾率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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