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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又是你

換上乾淨的衣服,溫昭從洗手間出來,運動褲尺碼過大,走十步絆腳三次,得挽高兩截褲腿。路過一家店,她想了想,進去買了頂鴨舌帽戴上。

沒一會,榮箏的電話和宋聽先後進來,她開了靜音,清空消息,打車去畫室。

推門走進去,溫昭摘掉帽子,窩在沙發上的人看過來。

“哎?你怎麼今天來了,前段時間去哪了,電話都打不通,還要不要工資啦......”話沒說完,走近看見她臉上的傷,雞窩一樣亂糟糟的頭發,季寧瞪大眼,小心翼翼碰了下她胳膊上的疤,前前後後打量她,問怎麼回事。

溫昭往二樓走,一邊說:“這個月工資不要了。”

季寧愣了幾秒,一臉擔心地跟上去,還沒來及說話,啪一聲,臉前的門關上,她被隔在休息室門外。

“這不是我的房間嗎?”她自我懷疑。

這個休息室裡的洗浴間平時不怎麼用,連熱水都沒有,溫昭衝了個冷水澡,渾身冰涼,黑色頭發還滴著水就出來了。

看見季寧還在外麵,她問有吃的嗎。

這裡的拘留所不把嫌疑人當正常人看,好像隻要關進去就是犯人,夥食差得狗都不吃。可自從謝承淵過去看了她一眼之後,飯正常了許多,甚至還有水果,溫昭知道怎麼回事,餓得低血糖,吐酸水,也不肯吃一口。

撐到現在沒暈過去,她都覺得是奇跡。

傷口還沒好徹底,腹部有些疼,溫昭靠著牆緩緩蹲下身,沒什麼力氣地吸了口氣,“幫我拿個止疼藥。”

季寧嘴上嘀嘀咕咕地嫌麻煩,卻在拿完藥之後,下樓給她做飯去了。

這個畫室一般大,上下兩層一百多平,學生在一樓上課,二樓是私人空間。也算是季寧半個家,有廚房,溫昭在這兼職時,偶爾能吃到她做的飯。

溫昭扶著扶手慢慢往下走,一樓廚房裡的油煙機的聲音響起來,她坐在吧台,看戴著格子圍裙有點居家的季寧。

“今天沒學生?”她環顧四周問。

季寧愣了下,小聲說:“晚上他要過來,我就沒排今天的課。”

“鐘淮雲?”

“嗯。”

還在糾纏,還不分手,溫昭不像以前那樣罵她,咬了口難吃的餅乾,轉頭看窗外。

菜香味一點點溢出來,她不自覺想到初遇季寧的場景。

那天是她來美國後第一次去酒吧,和宋聽去後門巷口的便利店買口香糖,昏暗中看見一個白皙的女孩被一個身型很高的男人壓在牆根,不知發生了什麼,他們吵起來,女孩脖子被掐住,過了一會,男人開車走了,女孩蹲在地上哭,她走過去遞了張紙,然後認識了季寧。

而鐘淮雲呢,說好聽算男朋友,不好聽點,包養關係,倆人從不公開。

這兩個人的故事說來離譜又唏噓,所以在溫昭和季寧交朋友後,備受許良廷嫌棄,不過溫昭不覺得有什麼,她和季寧的人生都有些倒黴。季寧遇到鐘淮雲時,家裡忽然破產,資不抵債,供不起她讀書,於是出去打工,在酒吧當調酒師。

燈紅酒綠的場所不可避免魚龍混雜,季寧沒少受性騷擾,因此鐘淮雲的出現像天降福星,拯救了她,供她讀書,給她開了這間畫室。

聽起來狗血得像肥皂劇的劇情,令人羨慕,現實一棒槌敲醒白日夢。

鐘淮雲不結婚,卻不肯和季寧分手。

酒吧那天,他們在一起三年了,季寧快畢業了計劃回國,鐘淮雲不肯,承諾養她一輩子,季寧不同意,然後被溫昭撞見。

油煙機被關上,噪音消失,四周安靜下來。

飯做好了,一份肥牛蓋飯,季寧盛好端過來,又貼心地倒了杯水,溫昭收神,在她的念叨中,一點點吃完。

洗完碗,溫昭拎上畫具去二樓走廊儘頭的房間。

拉開碎花窗簾,正午的陽光鋪灑進來。這個房間位置朝南,仿佛沐浴在春天裡,角落的加濕器吐著絲絲縷縷的薄霧,濕熱的空氣中隱隱挾著清甜的花香,落地窗前的木架子上擺放了一堆花花草草,都是季寧的寶貝。

溫昭調整畫架。

季寧打開咖啡機,抱著貓倚在牆根看她,“聖誕節放假不回家嗎?”

嗡嗡聲響起,咖啡液滴落,溫昭仿佛沒聽見,全心沉浸到工作裡,擼起袖子褲腿,拎起錘子一陣敲打,熟練地把畫布崩在木架上,彎腰清洗筆刷,弄好所有東西。

季寧又問了一遍,溫昭摸了把額頭上的汗,乾脆利落地說:“不回。”

“暑假也不回,你爸媽不想你嗎?”季寧沒多想,很直接地問。

溫昭擠顏料的動作慢了一個節拍,不到一秒又恢複如常。

她沒說話,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畫筆往紅色的顏色裡蘸了下,在畫布上重重刷下一筆,十幾分鐘後白底被一片藍紅色鋪蓋。

一切看起來亂七八糟時,溫昭換了支畫筆,開始塑造細節。

湧動的水,風的聲音,火焰中振翅向生的蝴蝶,被她用極短的時間定格在畫卷上。

靜默了片刻,季寧說:“今年我要回家一趟,畫室你隨時來。”

“鐘淮雲放你回去?”

“嗯。”

“那挺好。”

幽靜中響起一記短促的歎氣聲,門被輕輕關上。

畫完天已經黑了,長時間的坐立,腰有些受不了,溫昭疼得直不起來身子,緩了好一會才能動。

摘下圍裙,去洗手,樓下傳來鐘淮雲的聲音。

牆上的掛鐘顯示已經八點半,溫昭懊惱地罵自己怎麼不看時間,趕忙下樓,打算悄悄溜走,結果與他們碰了個正麵。

鐘淮雲沒什麼反應,朝她點點頭,端著酒走了,又轉身,“溫小姐,有些晚了又下雨,我讓司機送你吧。”

門外的黑車棲在昏暗的路燈下,雨簌簌飄落,溫昭看了眼,正要拒絕,季寧指著餐桌說:“我煎了牛排,吃完再走啊。”

打擾二人世界已經很不合適,何況他們哪是能同桌吃飯的關係,溫昭衝兩個人擺手,一邊說約了朋友,畫已經完工了,一邊往外走。

一想到之前她和季寧在手機上罵鐘淮雲是混蛋被本人發現,對方還如此彬彬有禮,溫昭就覺得他和謝承淵都不是好東西,俗稱披著羊皮的狼。

出了大門,戴上帽子,她裹緊外套往公交站走。

那台黑車莫名其妙跟上來。

這個鐘淮雲搞什麼鬼?溫昭腳步一頓,回身看了眼,抓緊包小跑上到馬路斜對麵去。

在她上公交那一秒,車掉頭走了。

到了樓下,雨小了不少,腰又開始疼,溫昭步行去街對麵的亞洲超市買了盒膏藥和紅花油,路過速食貨架,上下掃了眼,決定今晚吃泡麵。

過著馬路,許良廷那台奔馳打著雙閃從她麵前開過來,停到十步之外的路邊。

移動監控嗎?溫昭心煩。

她攥緊塑料袋,壓下帽子,像尋常路人一樣從車尾繞過去,快速拉開公寓大門,步子還沒邁出去,清脆的喇叭聲在身後響起。

許良廷推開車門,嘴比下車動作快,“你去哪了?”

溫昭想裝沒看到沒聽見,但轉念一想,太過火不合適。她扭頭,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朝她走來,“有事?”

“找季寧去了?”

“有事說事。”

“我過來給你送點吃的。”許良廷完全沒了上午的壞脾氣,低聲和氣地說:“別氣了,特意去給你買的小蛋糕,草莓味的,每日限定六十份,我排了很久隊呢。”

袋子遞上來,他麵露委屈,仿佛做錯事的小孩。

簡直就是個麵具人。溫昭心底給他這麼評價,但麵上什麼反應也沒有,接過袋子說了句謝謝,也不等他再要說什麼,轉身進了門。

找出鑰匙開門,進屋換下鞋,打開燈,溫昭把東西放在餐桌上,看都沒看一眼紙袋就直接扔進垃圾桶。她回臥室換上背心,站在鏡子前看身上的數不清的傷疤和淤青,許久,低下頭撕開膏藥,打開藥箱,不知疼痛地用針挑開化膿的傷口,隨著血混著渾濁的膿液汩汩流出,視線晃了一晃,她別開頭咬緊牙關,往上倒生理鹽水和碘伏,處理好一切,去煮熱水。

泡好麵,她端到客廳,坐在地毯上,打開電腦搜索關鍵詞,嘗試幾次都無果。她空望著遠處幾秒,把剩餘的礦泉水倒進那盆仙人掌裡,低頭吃麵。

窗口的風鈴被風吹得泠泠作響,一切好像一場夢。

手機震動了下。

溫昭拿起看。

短信提示,來自一串熟悉的號碼。

「三天內」

「立馬給我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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