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過了半個時辰,我總算叩到了柳惜柔住的院外。
寒氣像針一樣往骨頭裡鑽,我每挪一步都艱難得很。
剛在院門前磕下頭,一陣冷風迎麵撲來。
欒樹上的種子被吹落,滾到了我眼前。
我愣了片刻。
從前我最喜歡的,就是欒樹。
這棵樹,還是定親那年,蕭定洲親手替我栽下的。
連這座院子,也是那時候照著我的喜好布置出來的。
屋內鋪著厚氈,三處暖爐日夜不斷。
哪怕外頭風雪再猛,裡麵也總是暖得像三月春日。
那時他連著忙了五天,辦完事第一時間跑來找我邀功。
“這樣就夠暖了,靈兒以後手腳就不會總是發涼。”
我縮了縮早已凍僵的手,抬眼望過去。
柳惜柔披著狐裘,被蕭定洲半摟半扶著帶了出來。
她身上那件墨狐裘,是極好的皮料。
隻是針腳粗得明顯。
因為那也是蕭定洲親手縫的。
當年他還偷偷把這東西塞進聘禮裡,隻想給我一個驚喜。
可現在,這一切都不再屬於我。
柳惜柔低頭看著跪在雨裡的我,語氣還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
“二哥哥,她才失了孩子,又這樣淋著雨,怕是要傷了身子。”
蕭定洲連眼神都沒動一下。
“你不用可憐她。”
我一路磕到台階下,卻還是被護衛擋住,連廊簷邊都不準靠近。
“你渾身是水,別把氈布弄臟了。惜柔姑娘受不得寒氣。”
我隻能慢慢往後退,連半點邊角都不敢碰。
“求惜柔姑娘發發慈悲,讓我見父親、母親,還有兄長最後一麵。”
我話才落下,柳惜柔忽然驚呼了一聲。
她猛地縮進蕭定洲懷裡,像是被我嚇壞了。
“我一聽見這些人,胸口就發悶。二哥哥,我害怕,薑家的人太嚇人了。”
蕭定洲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抬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再看向我時,眸子裡隻剩寒意。
“看到了嗎?”
“惜柔不想見你。”
“至主……”
我剛開口,柳惜柔卻從蕭定洲懷裡抬起臉來。
“可她那個孩子,畢竟是因我才死的。不如叫她去看一眼孩子吧,也算……我積點善德。”
蕭定洲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冷得沒有溫度。
“孩子,還是薑家人。”
“你自己選。”
五個孩子,我一個都沒見過。
可這一瞬,腦海裡還是不受控製地浮出了家人的模樣。
父親總會摸著我的頭,說靈兒別怕。
母親喜歡往我嘴裡塞蜜餞,怕我嫌藥苦。
兄長更是騎馬跑遍半座天城,隻為替我買一盒喜歡的胭脂。
可我的孩子長什麼樣, 我卻一次都不知道。
像中了邪一樣, 我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
“孩子。”
話出口的瞬間,我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凍住了。
我又急又重地朝著薑家的方向磕頭,像是隻有這樣,心口才不會整個塌掉。
家裡的人已經全死了。
而我,連他們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這個我拚了命也想護住的家,終究還是散了。
蕭定洲冷笑一聲,命人把我帶去靈祠。
靈祠裡,僧人正在誦經做法事。
我隻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
那隻小小的繈褓,就擺在靈堂供案正中。
裡麵的孩子渾身青紫,雙眼還睜著,沒能合上。那眉眼像極了我,至少有五分相似。
我忍不住朝前邁去,想把他抱起來。
旁邊守著的僧人立刻伸手攔住:“施主今生塵緣已儘,不能再沾活人氣。”
我愣愣看著他,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
過了半晌,我才艱難問出口:“你們打算怎麼安置他?”
那僧人垂著眼,低聲回我:“這孩子橫死,怨氣重,火盆已經備好。隻有焚了肉身,斷了怨,才不會生出邪祟。”
我呼吸猛地一窒,連話音都發顫。
“燒了……那他是不是連輪回都進不去?”
淚一下滾了下來。
我盯著那張發青的小臉,隻覺得心口像被人一寸寸撕開。
他會死,都是因為我。
是我跪在至主仙府外三天三夜,信了那句“活下來一個,就留薑氏一人”。
也是我懷胎十月把他生下來,卻沒能護住他,隻能看著他被送上絕路。
若不是我,他本不必來這世上遭這一回罪。現在連屍身都保不住,連來生都要斷了。
“對不起……”
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是娘沒本事,是娘把你害成這樣。”
再回神時,孩子已經被我死死摟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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