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像是兜頭澆下一盆冰水,我整個人從裡到外都冷透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好半天都沒法動。
等我終於回過神,臉上早已全是淚。
從醫館出來時,我整個人都是空的,像丟了魂。
等回到陸宅,才跨進門檻,下人就迎上來,說夫人在壽華堂等我過去。
天邊的日頭已經落下大半,院裡發暗,花廳卻早早點起了燈。
我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男人立在燈影裡,背對著我,同母親說著話,語氣輕鬆,還帶著笑。
那人穿著一件青色長衫。
是傅雲驍。
我像是迎麵撞上了什麼禍物,腳步猛地停住,身子也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偏偏母親已經瞧見我,衝我招手:“薇兒,過來。”
屋裡的人個個都帶著喜氣,像是遇上了天大的好事。
傅雲驍也在這時轉過身,見了我,立刻幾步迎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裡帶。
“蘇蘇,”他眼裡全是高興,連聲音都透著輕快,“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你有了孩子,我竟還是從旁人口中知道的。”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我卻隻覺得渾身的血色都在往下退,臉上一寸寸發白。
母親伸手扶住我,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好孩子,你別多心。娘才把你找回來,哪敢有半點疏忽?你每次出門,我都叫人悄悄跟著,就怕你出什麼岔子。”
“今日他們見你進了醫館,順嘴問了大夫幾句,這才曉得你有了身孕。我一聽,便趕緊把傅少請來了。”
她這邊話音剛落,傅雲驍已經重新坐了回去,端著茶盞慢慢吹著熱氣,眉梢眼角都是笑。
沒多久,晚飯也擺了上來。
一道道菜接連送進來,很快就滿滿鋪了一桌。丫鬟仆婦來來去去,嘴裡說的全是恭喜,都是些“傅姑爺添丁”“雙喜臨門”之類的吉利話。
我扶著母親,抬眼看向她那張溫和慈愛的臉,聲音輕得幾乎發飄。
“母親,您真是今天才知道我有孕?”
她臉上的笑頓時僵了一下,唇角也跟著顫了顫。
可下一刻,她還是更緊地握住我的手,輕輕撫著我的手背。
“自然是今天才知道。你別胡思亂想,娘怎麼會有意瞞你。”
“眼下婚期將近,你又懷了孩子,我們也終於把你找回來了,這樣的喜事,哪還有比這更圓滿的?”
“你從前不願做姨太太,這些娘都懂。可如今你已經有了身子,總不能再去議別家。傅家是什麼門第,你心裡也清楚。再說,傅少親口應過我,以後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說完這番話,她便回身吩咐人開席。
傅雲驍就坐在我身邊,仍和從前一樣,替我夾菜,動作溫和,神情體貼,仿佛他一直都是這樣細致周到的人。
可我望著那一桌菜,胃裡卻一陣陣翻騰,惡心得厲害,半口都吃不下。
後來我借口身子難受,先行回了自己的小院。
母親還是不放心,又把她最信任的秦媽打發過來守著我,幾乎一步都不離。
我隻當什麼事都沒有,照舊洗漱,照舊上床歇下。
一直熬到夜深,屋裡隻剩均勻平穩的呼吸聲,我才慢慢睜開眼。
秦媽已經睡沉了。
我輕輕坐起身,動作很慢,從發間取下一支簪子。
那是一支芙蓉簪,簪頭是活的,可以擰開。
我把它一點點旋開,裡麵藏著一顆極小的藥丸。
這藥,是從前在歌舞廳時,與我交好的柳煙姐姐給我的。
那時她把東西偷偷塞進我掌心,聲音壓得極低:“咱們這種人,誰知道哪天就得用上。蘇蘇,這是我特地配的,傷身輕些,你一定收好了。”
我盯著那粒藥看了一會兒。
隨後沒有半分遲疑,仰頭便咽了下去。
藥下肚沒多久,小腹就開始一陣陣絞痛。
冷汗很快浸透了裡衣。
我死死咬著牙,硬是不肯讓自己泄出一點哭聲。
又挨了約莫半盞茶,裙擺底下,終於一點點見了紅。
我躲著秦媽,把那些沾血的衣裳全拿去燒了,一件沒留。
母親那邊每天送來的安胎藥,我還是照常喝,口口見底。
她顯然也怕我有孕的事傳出去壞了名聲,便替我死死按住了。眼下知情的,也不過傅陸兩家幾個貼身辦事的人。
離成婚,隻剩下一個月。
我一邊養著虧空的身子,一邊把傅陸兩家結親的前因後果摸了個明白。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傅雲驍和姐姐原來早有交集。
兩年前,嘉寧夫人辦過一場賞花宴,他們二人抽中了同一副花簽,當場就被眾人拿來打趣,說是天生相配。
那樣的場合,我從前自然進不去。
後來又聽說,姐姐當年會從山崖摔下去,也是因為在亂兵中替嘉寧夫人擋過一刀。
父親能從揚州調進城裡,後來一路升遷,也借了這層情分。
就連傅陸兩家的婚事,背後也有嘉寧夫人在替他們牽線。
根本不是傅雲驍曾對我說的那樣。
他那時說,娶陸錦瑤隻是為了往後能把我容進門裡。
想到這裡,我心裡最後那點愧疚,也徹底沒了。
既然如此,我就隻能替自己謀條活路。
這三年,我一直住在平康路那處宅子,極少出門,身邊也沒什麼能稱得上朋友的人。
傅雲驍卻常把人帶回去。
來往的多是世家公子,麵上都講究體麵,對我一向不冷不熱。
隻有一個齊姓的年輕男人,曾和我多說過幾句。
也許是那日我調的梨花白合了他的口味,也許是我彈的那首鋼琴曲還能入耳。總之,那次傅雲驍中途離席去換衣裳時,他忽然壓低聲音,勸了我一句。
“滿城都知道,雲驍兄在外頭養著個女人。靠臉色吃飯,又能撐幾年?”
我當時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一下燒得通紅。
他大概也明白自己話說重了,沉默了一陣,便放下一枚金徽章,當作賠禮。
“是我失言了,陸……不,夫人別見怪。”他略頓了頓,聲音很低,“隻是看你有這份本事,不像糊塗人。做外頭養著的人,這世道不會替你出頭,也沒人真拿你當回事。你該早點替自己留後路。”
後來我把這事說給傅雲驍聽, 他隻是抿著唇笑了笑。
“齊安就是這副樣子,像個老夫子。蘇蘇,你別當真,隻當他酒後多話。”
那時我並不知道齊安是誰。
可我聽得出來,那絕不是醉話。
隻是萍水相逢,卻願意這樣認真提點一個陌生女子,這樣的人並不多。
我便想賭這一回。
好在家裡還有個見識雜、整天混跡風月場的哥哥,陸廷宣。
我私下拿著那枚徽章去問他,認不認得,也打聽城裡有沒有什麼姓齊的顯貴。
誰知他剛接過去,神色就變了,眼睛都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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