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一餐飯,桌上始終平平靜靜。
陸錦瑤果真少言少語,和外頭傳的那樣,是個溫順安靜的性子。
母親東拉西扯說了許久,繞來繞去,最後還是把話落到了陸錦瑤的婚事上。
“你也瞧見了,你姐姐的腳有舊疾。她八歲那年摔過一回山崖,從那以後就落下病根。”
“這些年也正因如此,她的親事一直難定。如今能和傅少把婚事說成,已是不容易了。”
她說完這兩句,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反複掂量過,才把目光轉到我臉上。
“薇兒,你是個明白孩子。從前你在外頭受苦,也是命裡無奈。我知道你和傅少之間,早已有了情分。若你當真舍不下,不如就和你姐姐一道進傅家。”
“她是正房,你做姨太太。姐妹二人彼此照應,也未必不好。”
“若你不肯,我也能替你出麵,把你和傅少這層關係斷了,再替你另尋一門妥當親事。”
我一下怔住。
剛咬進口中的栗子糕,忽然變得發苦,堵在喉嚨裡,吞都吞不下去。
母親說完這些,也沒再看我,神情裡帶著幾分不自在,也有難掩的為難。
其實這話裡的意思,我聽得明白。
不管姐姐身子怎樣,傅家既然已經下了聘,這門親事就不是說收回便能收回的。
何況傅雲驍對我有恩。
這些年若沒有他,我根本脫不了那種地方,也住不進平康路那處宅子。如今真要我翻臉不認人,我做不到。
再說,我自小流落在外,還在歌舞廳待過。
哪怕如今被認回陸家,想再正正經經說一門像樣婚事,也幾乎不可能。
這樣算下來,和姐姐一起進傅家,竟真像是最穩妥的一條路。
可同樣都是陸家的親生女兒。
一個做正房,一個做姨太太。
想到這裡,我心裡還是空了一塊。
見我半晌不出聲,母親的語氣又放軟了些。
“你不必擔心,家裡不會薄待你。往後你和你姐姐出門,兩份嫁妝都一樣,絕不會厚此薄彼。”
她說得認真,像是生怕我覺得委屈。
我抬眼望著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頭。
婚事定在四十五天後。
母親說,等到了那日,陸公館會同時放出兩輛喜車,一前一後離門。
一個迎正妻,一個送姨娘。
按舊例,我出門前本不該再去見傅雲驍。
可我還有些衣物和首飾留在他給我安置的平康路住處,終究得回去收拾。
那天正下雨,天光壓得很低。
我趕到的時候,傅雲驍早已在那裡候著了。
那套住處藏在平康路最繁華的一段,旁邊挨著酒樓和舞廳,夜裡一熱鬨起來,燈影和笑聲便直往屋裡鑽。
我才進門,就被他一把帶過去。
他還是像從前那樣,順手把我抱到腿上。
可 我 渾身都不自在。
如今我已回了陸家,是陸知薇,不再是那個夜裡回來也沒人問一句的阮蘇蘇。若讓公館的人知道我又跑來平康路,到底難聽。
窗外雨絲密密砸在玻璃上,細碎一片。
窗邊那盆芭蕉被雨水一襯,綠得發亮,倒顯得屋裡越發陰沉。
傅雲驍看出我不情願,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語氣也沉了。
“蘇蘇,你現在倒是有脾氣了。”
他說著,手上忽然收緊。
我腰間猛地一疼。
他以前手上就沒什麼分寸,弄疼我也不是一回兩回。我那時總忍著,不出聲。
做被養在外頭的女人,本來就矮人一截。何況是他把我從歌舞廳裡贖出來,又養了我三年,我從前一直覺得,自己該記這份恩。
可如今不同了。
我不是阮蘇蘇。
我是陸知薇。
心裡那股悶氣一下翻了上來,我側過身,把他的手輕輕撥開。
這一點抗拒,立刻讓傅雲驍沉了臉。
他像是真被激出火來,抬手就把我按進沙發裡。
那一瞬,這些天壓在心裡的屈辱、難堪和不甘,全都湧了上來。
我竟沒有像以前那樣順著他,反倒抬起手,朝他打了一下。
沒碰到臉。
隻從他脖子邊上擦了過去。
傅雲驍當場怔住。
連我自己也僵了,臉色一下白了,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低聲開口:“對不起,傅少,我不是——”
話剛說到一半,我自己先停住了。
傅雲驍隻盯著我,目光沉得厲害。
他到底還顧著幾分世家子弟的臉麵,知道是自己先用了強,便沒再繼續糾纏,隻冷著臉把我推開,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出了門。
門關上的動靜並不重。
可我像是被那一下狠狠震住了。
我獨自站在屋裡,很久都沒動,隔著一層雨幕,看著平康路外麵那片喧鬨又浮豔的燈火。
歌聲、笑聲、車輪聲,全攪在一處。
可我心裡,卻像忽然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硬生生頂了上來。
直到這時候我才明白。
那東西,叫尊嚴。
那天我回到陸公館時,已是深夜。
先前和傅雲驍那一番拉扯,裙擺不知何時被他扯開了口子。直到進了屋,我才發現。
一路走回來,府裡碰見不少丫鬟婆子。
可誰都看見了,誰也沒提醒我。
回了自己院裡,我點起燈,把裙子鋪在腿上,低頭慢慢縫補。
針線才落下去沒多久,眼淚卻先掉了下來,怎麼都止不住。
從前在歌舞場,被醉客推來搡去,挨罵挨打,我沒哭過。
後來被傅雲驍按在沙發上,逼著我低頭順從,我也忍住了。
偏是此刻,對著這塊裂開的布料,我竟哭得收不住。
母親給我添置再多衣裳首飾,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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