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雨與淚
瞬一死了,死在了洗的發白的被褥裡,死亡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身體冷卻至室溫,沒有呼吸,沒有生命體征。
沒有人知道他是在什麼死的,可能是夜裡,也可能是在清晨,死的無聲無息,似整夜燃燒的燭火,直到熄滅成灰才被人發覺。
信一靜坐著,顯露在光亮下的唇角毫無波瀾。
望著這一幕,蝴蝶忍像是突然間慌了神,瞳孔輕輕顫抖起來。
“信一,瞬一爺爺他……”
“死了,爺爺他死了。”
平靜到沒有溫度的聲音打斷了還未說完的話,沒有任何起伏。
信一緩緩站起身,懷裡抱著失去生機的身軀,佝僂著背脊,一步步向著後院走去,像草原上被打斷了脊梁的鬣狗。
可他還在平靜的說著,又像自言自語。
“爺爺是壽終正寢的,因為他年齡大了,這一天總會到來,所以不用感到悲傷,也不要哭……爺爺死前是沒有痛苦,他告訴過我的,他告訴過我的……”
走到門邊,外界的光終於照亮了他的麵龐,那是一副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眼眸黯淡無光,也無悲無喜,好似瞬一的死去與他毫不相乾,沒有露出任何的情緒。
蝴蝶忍望著他,感覺眼前的信一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一般,那副神情與其說是平靜,更不如說是冷漠。
為什麼?為什麼他可以這樣輕易說出這麼殘忍的話?甚至連一絲悲傷的情緒都沒有流露,這不是她認識的信一!
她追了上去,站在屋簷下向著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大喊,眼角含著淚。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麵對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不悲傷!瞬一爺爺可是已經死去了啊!”
雨在下,風在吹,信一走入雨中,將瞬一的身軀靠在小樹旁,提起了後院牆邊的鐵鏟,機械的插向地麵。
“可悲傷沒有用啊……已經死去的人再怎麼哭泣也不會醒來,最後痛苦的也隻會是自己。”他輕聲說著,鐵鏟大力揮下。
望著那張臉,蝴蝶忍愣住了,不相信如此冰冷的話會是從眼前的少年口中說出的。
她無法理解更無法認同!麵臨親人死去怎麼可能不悲傷?就算隻掉一滴眼淚也是應該的啊!
不……不對,信一絕不是這樣的!善良到可以豁出命來救人的……怎麼可能是一個這麼冷血的人?!
“可你是瞬一爺爺的親人啊!你才是最應該傷心的人啊!怎麼可能不悲傷?怎麼可能不難過?”蝴蝶忍字字問心,像是想剝開這層冰冷的外皮去看少年的心,聲音滿是顫抖。
話落,信一的動作停滯,渾身顫抖起來,死寂的麵龐上終於出現了絲絲裂紋。
“是啊……我可是爺爺的親人啊……為什麼……為什麼不會悲傷呢?”信一的表情突然迷茫了,好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平靜。
人心都是肉長的,一把刀子捅進去,拔出來的時候怎麼可能不帶著血?
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太快了,快到讓人猝不及防。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什麼都不了啊……”他的身軀一點點低下去,卻又滿臉的扭曲與悲涼。
“爺爺他太傻了……他期盼我去找真正的家人,期盼我在這個世界上可以有依靠……
可他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啊……結果連一句遺囑都沒有留下……一句話都沒有!
伯父伯母走了,你和惠姐還可以相依為命……
可沒有爺爺……我在這個世界什麼都不剩了……什麼都不剩了!
歐利瓦!又要變成孤身一人了!”
少年大吼著,像是用儘全身的力氣宣泄滿腔的不甘與痛苦。
這哪裡是什麼怒吼啊……這分明是野獸的哭嚎!
蝴蝶忍仿佛看到無儘的悲傷一瞬間衝破了冷硬的偽裝在麵龐上肆意翻湧,洶湧到像是要把整個世界吞沒。
是啊……他是一個人啊……隻要是人就一定會感到悲傷,這個世界不會悲傷的從來都隻有魔鬼啊!
愛一個人就像得到了一個銀行,你把所有的悲傷存進去,但總有一天,你會把它全部取出來。
想來上輩子他也是這樣的,在爺爺火化的那一天一個人抱著骨灰盒站在殯儀館門口,仰頭看著天空,任由傾盆的冰雨打在臉上,目光呆滯的像個傻子。
旁人從他身邊路過,都以為這孩子是不是瘋了,大雨天在外麵傻站著也不避雨,難道不怕感冒嗎?
可信一就是什麼都不想做……也什麼都聽不見,四肢麻木,沒有知覺,仿佛失去了魂魄。
無人能理解信一此刻的悲哀,他失去不是一個親人,而是整個世界。
爺爺是他的唯一,誰是的他唯一那誰就是他的世界。
可現在他的世界再一次灰暗了,孤獨咆哮著要把他吞掉。
兩世為人,他所珍視的兩個爺爺一個被病痛帶走,一個被時間帶走,好不容易尋到的幸福就這麼輕易的被奪走了,任他怎麼想抓也抓不住。
時間是一個庸醫,它無法根治痛苦,所以痛苦隻會疊加。
在得知爺爺死去的消息時他的理智連同著自己的世界一起崩塌了。
看著自己布滿繭子的手,那為了不想失去而一次次努力的手,到頭來卻連初衷都沒能遵守,那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信一呆滯的想著。
原來心死真的是一種感覺……當悲傷達到極點,人是連一絲表情都擠不出來的。
就像木偶那樣,你不去轉動發條,他連動都不會動一下。
吼聲停息了,他抓著鐵鏟,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複下去,好像冷靜了下來,垂頭沉默的站著,背影孤寂的又像被遺棄的影子。
“抱歉……”
過了許久,信一低啞的說著,喉間乾澀,再無言語。
鐵鏟再次揮舞,他甚至沒有回頭看過一次,仿佛身後是什麼洪水猛獸,一回頭就要把人吞掉。
他多麼害怕回過頭看到的是一雙失望透頂的眼,那會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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