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門外的三色燈由紅轉綠。 等候多時的男人從不鏽鋼長椅上起身，雙手在胸前交叉不停地來回揉捏著，伸長脖子從緩緩開啟的門縫向裡張望。 直到門完全打開，助產士邁起大步抱著剛出生裹著粉紅色薄被的嬰兒，朝男人中氣十足地喊道：“是個女娃兒。” 男人快步上前，雙手在衣服上胡亂蹭了蹭，想要捧起助產士懷裡的嬰兒。助產士一巴掌打開男人的手：“你老婆生了個炸藥包啊？要這麼抱！”助產士將嬰兒慢慢塞進男人的懷裡，男人激動地大叫：“慢點，慢點！” 男人一動不動盯著懷裡皺巴巴的小肉球，僵硬了十幾秒後，嘴角開始上翹。看到被推出產房的妻子後，將嬰兒輕輕放在妻子身側，右手扶著床邊的安全擋板，左手緊緊抓住妻子的右手，嘴角又漸漸變成一字型，哭得稀裡嘩啦。 助產士用食指撥開掛在右耳上的口罩耳環，不耐煩的催促著男人：“哎呀，你個大男人什麼哭，快點兒回病房，產婦不能受風。”又猛的拍了一下胸口，大嗓門道：“哎，我給你說，你可要好好感謝人家宋醫生，你老婆有妊娠高血壓！妊娠高血壓你知道吧？超級凶險，你老婆可嚇壞了我們整個科室，要不是宋醫生當機立斷決定剖生，後果我想都不敢想......” 助產士看起來四十多歲，身形高大，醫用口罩還有半邊掛在左耳上，胖乎乎的臉上被口罩壓條勒出一道紅印，從鼻梁橫穿過臉頰，喋喋不休的跟男人訴苦。 “我的郝大姐，你趕緊讓人回去吧。” 郝芳側身讓開一條通道：“哎呀，宋醫生。” 宋秋摘下口罩，無奈的搖搖頭。她已經習慣了這個跟自己配合默契的助產士的性格。 剛來仁華醫院的時候，宋秋也跟著醫院一些護士喊過郝芳“男人婆”的外號，郝芳總是笑嗬嗬的答應。 宋秋是仁華醫院最年輕的婦產科主治醫生，畢業於上海大學醫學院，今年三十五歲。眼角已有魚尾紋開始冒頭。 宋秋走到床邊，幫產婦掖了掖被角，抬頭看向男人：“產婦正是虛弱的時候，等會兒我再來病房看看。術後的護理很重要，不要私自動傷口，要是出現滲血或者其他的異常情況，就第一時…
產房門外的三色燈由紅轉綠。
等候多時的男人從不鏽鋼長椅上起身，雙手在胸前交叉不停地來回揉捏著，伸長脖子從緩緩開啟的門縫向裡張望。
直到門完全打開，助產士邁起大步抱著剛出生裹著粉紅色薄被的嬰兒，朝男人中氣十足地喊道：“是個女娃兒。”
男人快步上前，雙手在衣服上胡亂蹭了蹭，想要捧起助產士懷裡的嬰兒。助產士一巴掌打開男人的手：“你老婆生了個炸藥包啊？要這麼抱！”助產士將嬰兒慢慢塞進男人的懷裡，男人激動地大叫：“慢點，慢點！”
男人一動不動盯著懷裡皺巴巴的小肉球，僵硬了十幾秒後，嘴角開始上翹。看到被推出產房的妻子後，將嬰兒輕輕放在妻子身側，右手扶著床邊的安全擋板，左手緊緊抓住妻子的右手，嘴角又漸漸變成一字型，哭得稀裡嘩啦。
助產士用食指撥開掛在右耳上的口罩耳環，不耐煩的催促著男人：“哎呀，你個大男人什麼哭，快點兒回病房，產婦不能受風。”又猛的拍了一下胸口，大嗓門道：“哎，我給你說，你可要好好感謝人家宋醫生，你老婆有妊娠高血壓！妊娠高血壓你知道吧？超級凶險，你老婆可嚇壞了我們整個科室，要不是宋醫生當機立斷決定剖生，後果我想都不敢想......”
助產士看起來四十多歲，身形高大，醫用口罩還有半邊掛在左耳上，胖乎乎的臉上被口罩壓條勒出一道紅印，從鼻梁橫穿過臉頰，喋喋不休的跟男人訴苦。
“我的郝大姐，你趕緊讓人回去吧。”
郝芳側身讓開一條通道：“哎呀，宋醫生。”
宋秋摘下口罩，無奈的搖搖頭。她已經習慣了這個跟自己配合默契的助產士的性格。
剛來仁華醫院的時候，宋秋也跟著醫院一些護士喊過郝芳“男人婆”的外號，郝芳總是笑嗬嗬的答應。
宋秋是仁華醫院最年輕的婦產科主治醫生，畢業於上海大學醫學院，今年三十五歲。眼角已有魚尾紋開始冒頭。
宋秋走到床邊，幫產婦掖了掖被角，抬頭看向男人：“產婦正是虛弱的時候，等會兒我再來病房看看。術後的護理很重要，不要私自動傷口，要是出現滲血或者其他的異常情況，就第一時間通知護士。病床上有呼叫器，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謝謝您，宋醫生。真的很感謝，謝謝，謝謝。”男人不斷點頭表達著感謝。
郝芳打斷男人的絮叨：“走走走，我幫你。”她抓住病床，跟男人一樣粗壯的雙臂推著產婦和嬰兒走向專用電梯。
江寒冰站在產房區外的電梯大廳，側身給正推出的病床讓開一條路，抬眼繼續打量著這位年輕女醫生，從臉上細密的汗珠和因長時間佩戴口罩而產生的勒痕，能看出這場持續三個多小時的突發性剖腹產手術消耗了她不少體力。
宋秋捏著口罩剛要轉身，瞥見電梯大廳圍著一些同事和患者，還有婦產科主任華克盧。他們眾星拱月的站在兩個警察的身後，全都望向自己。
宋秋臉上的笑意收斂，眉頭微微皺起，臉色變得不自然。大塊大塊的記憶碎片如同一柄柄重錘，劈頭蓋臉的朝她砸過來。
一個月前，2024 年 9 月 9 日。
那天宋秋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百台剖腹產手術。這是她在從醫道路上交出的答卷。為了慶祝宋秋的人生裡程碑，郝芳連拖帶拽地把她帶到了魁星樓。
魁星樓是距離仁華醫院最近的一條美食街，步行不到十五分鐘。從醫院出門，沿著車水馬龍的大街一直往前，然後向左拐就到了。
小巷煙火繚繞，烤豬蹄和串串的味道四散，香氣撲鼻，三五食客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歡聲笑語綿綿不絕，配上地道的成都方言，別有一番味道。
晚上十一點，幾人還在吃燒烤，聊著醫院的八卦和工作，宋秋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表明身份是市交警大隊，自己的丈夫陸致遠在臨海路和青牛支街處發生了車禍，當場身亡，讓她去指認處理。
輕飄飄的公文式處理，帶給宋秋巨大的衝擊，加上酒精的刺激，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驚慌的同事七手八腳將她扶起，在宋秋的哭訴中幾人匆匆趕去殯儀館。
那是宋秋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丈夫，他麵色蒼白，被冰凍在停屍房的抽屜中，法醫將屍體從抽屜中拉出來時，宋秋隻覺得天旋地轉，不敢去看一眼那個從大學時期一路走來的愛人。
她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走出清冷的停屍房時，醫院的同事以及急匆匆趕來的華主任，擔憂的看著她。眾人身前，同樣是兩個等待問話和處理後續事宜的警察。
間隔一個月，相同的一幕又出現了。
“你好，宋醫生，打擾了。”
江寒冰率先開口，朝發愣的宋秋打招呼。
宋秋從痛苦的回憶中掙脫出來，儘可能保持著平靜。往前走了幾步，輕輕握了一下其中一位警察伸出的手，指了指另一名警察，又看了一眼華主任，滿眼疑惑：“你們找我？”
江寒冰不知道是否該直接說出此行的目的，或許對於這位婦產科醫生，自己應該先稍作隱瞞，至少讓她從疲憊中先解脫出來，怕她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這個消息。
華主任悄悄向前挪了一下，站在宋秋和江寒冰一側，卡住江寒冰身後正要掏出警官證的另一名警察孟遠峰：“宋醫生，這兩位警察同誌有事找你。我看你剛下手術台，有點兒累了，你先去換身衣服，再到第三會議室說話。”又轉頭笑眯眯的朝向江寒冰：“這裡不方便。”
華主任是個人精，知道該如何保護一個優秀的青年醫生，他親眼目睹過一個月前失魂落魄的宋秋，他生怕這樣的場景會對宋秋造成二次傷害。
華主任想不通為什麼還有警察要來找她，車禍的事情不是已經劃上了句號嗎？這兩個警察突然出現在醫院，點名要見宋秋，雖然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但這麼多人圍觀，影響終歸不太好。
華主任朝江寒冰使了使眼色，生怕這位警察同誌在這裡說出什麼不好的話刺激到宋秋。宋秋作為院裡最年輕的婦產科主治醫生，業務嫻熟，技術精湛，今天又是在經曆喪夫之痛後第一天來上班，華主任不想看到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話。
江寒冰迎著華主任笑眯眯的臉，從對方的神情明白了華主任的意思：“我們去會議室等，請華主任帶帶路。”
華主任打著哈哈和官腔，客客氣氣的請江寒冰和孟遠峰去了會議室。華主任心裡緋腹，這兩個警察非要在那麼多人眼皮子底下等，這不是添亂嗎？
宋秋帶著一肚子疑惑轉身去了更衣室，換下手術服後從儲物櫃中取出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站在洗手池前看著鏡子中略顯疲憊的臉龐，愣愣的出神。
“秋姐，那兩個警察找你......沒事兒吧？”
突然闖進更衣室的實習助產士倪紅用手肘戳了一下宋秋的胳膊，瞥了一眼宋秋手上的戒指，柔聲詢問。
陸致遠出車禍那天晚上，倪紅也在。
宋秋不知道該怎麼向倪紅解釋，但她感受到了倪紅話裡的擔憂和小心翼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致遠......致遠的事情吧。”
倪紅迅速握住宋秋的手：“秋姐......”
宋秋捏了捏倪紅的手：“你師父剛下手術台，你不好好準備下一台手術幫她分擔壓力，跑這裡來做什麼？小心華主任知道了又該批評你了，要不我去告個狀？”宋秋壓著心裡的忐忑。
倪紅縮了縮脖子，連連擺手：“你可別，華主任知道又得拽著我耳朵嘮叨了，我可受不了這個老頭子。上次就因為不小心打碎了一瓶葡萄糖，當麵給我叨叨叨訓斥半個小時不說，還寫了一千字的檢查，天哪，整整一千字，你說，他是不是個老古董？都什麼年代了，還流行寫檢查！”
“華主任才五十多歲，哪裡就老頭子了？再說我們做醫護的，萬事都要謹慎小心，華主任處理科室的業務老道利落，都是為了你好。你倒好，還埋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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