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共20章
第8章
[劇情章]休閒日常
日子過得比亓落春預想中要快。
他已經大致摸清了這間屋子的布局：門在東側，床在西牆，桌子在中間偏南的位置。廚房在後院，從屋門出去左轉，沿著屋簷走六步，會摸到一扇半掩的木門。灶台是土砌的，不高，他伸手能夠到鍋沿。許錦雲花了兩天的時間，把所有的東西都教他摸了一遍，連院子裡那棵棗樹的位置也沒落下。
“樹乾在這裡，”許錦雲拉著他的手按在樹皮上，“往下摸，到分岔的地方。再往下，地麵有一點凸起，是樹根。你不要走太近，容易被絆倒。”
亓落春摸著那粗糙的樹皮，指腹下是皸裂的紋路，帶著陽光曬過的溫熱。他仰起頭，棗樹的葉子在他頭頂簌簌地響，像無數隻小手在輕輕拍掌。“等結果子了，”他說，“你給我摘棗吃。”
“好。”
許錦雲白天經常不在。他畢竟是天下第一劍客，雖然辭了“第一劍尊”的名號，但江湖上總有些推不掉的邀約和避不開的是非。他走之前會把飯做好，放在灶台上溫著，然後告訴亓落春自己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有時候回來得早，天還亮著；有時候回來得晚，院子裡已經灑滿了月光。
亓落春一個人在屋裡的時候，就坐在棗樹底下曬太陽。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暖洋洋的，讓他想起從前在醫院的窗台上曬太陽的日子。那時候他也看不見，但陽光落在皮膚上的觸感是一樣的。他聽著風吹竹林的聲音，聽著溪水在不遠處流淌的聲音，聽著鳥叫、蟲鳴、樹葉摩擦的沙沙聲，慢慢地拚湊出這個世界的形狀。
有一天，他沿著溪水往下走。溪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腳下從夯實的泥土變成了濕潤的鵝卵石。他脫了鞋，把腳浸進水裡。水是涼的，但不刺骨，清涼的水流從腳背上漫過去，又退回來，像有人在反複撫摸他的腳踝。他坐在溪邊的石頭上，仰著頭，陽光把眼皮照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然後他聽到一個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很熟悉，不是許錦雲——許錦雲的腳步更重一些，更踏實。這個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踩在鵝卵石上像貓一樣，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謹慎。亓落春沒有睜眼，也沒有動。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真正渾然不覺的雕像。
那個人在幾步之外停下了。亓落春能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重量。過了很久，久到亓落春覺得自己的腳趾都被溪水泡得有些發麻了，他才開口：
“你還要站在那裡看多久？”
那個人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沈青冥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絲被抓包後的尷尬和窘迫：“……我沒想打擾你。”
“你已經打擾了。”亓落春把腳從水裡抬起來，晾在石頭上，水珠沿著腳踝滑落，帶著一絲涼意。
沈青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過來，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兩人之間隔了大約兩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溪水在他們中間嘩啦啦地流著，像一道透明而不可逾越的邊界。
“我路過這裡，”沈青冥說，“不是特意來找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帶著一點自嘲，“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哪有路過能路到人家家門口的溪邊的。”
亓落春沒有接話。他隻是偏著頭，耳朵對著沈青冥的方向，像一隻在辨別獵物動靜的小獸。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過得挺好。”
那是實話。許錦雲雖然話不多，但該照顧的地方一樣沒落下。他每天回來都會給亓落春帶點小東西——有時是一把野花，有時是幾顆山裡摘來的野果，有時是一截削得光滑的竹笛。他說：“你閒著沒事可以吹著玩。”亓落春試了一下，那笛子吹出來的聲音又尖又響，像是誰踩了雞尾巴。許錦雲在旁邊笑了一聲，雖然很快就憋回去了，但亓落春聽見了。
“許錦雲對你好嗎？”沈青冥問。這一次他的聲音裡沒有了那種刻意的討好，倒是多了一點認真。
“挺好的。”亓落春說，“他教我怎麼摸清屋裡的路，怎麼燒火，怎麼從溪裡打水。他還會在灶台上留信，讓隔壁的劉嬸念給我聽。”
沈青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那就好。”
兩人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溪水的聲音填滿了那些無話的間隙，讓沉默變得不尷尬。最後亓落春站起來，穿上鞋，朝著來路走回去。沈青冥沒有跟上來。但在他走出幾步之後，身後傳來沈青冥的聲音：“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不用通過許錦雲。你自己來找我就行。我欠你的。”
亓落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許錦雲回來的時候，亓落春正坐在灶台前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照得暖融融的，像兩粒被燒熱了的琉璃。許錦雲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接過他手裡那根捅火棍。“今天乾什麼了？”
“去溪邊坐了坐。”亓落春沒有提沈青冥的事。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總覺得這件事不應該由他來告訴許錦雲。如果沈青冥覺得該說，他會自己說的。如果他不說，那說了也沒意思。
許錦雲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是一把紅彤彤的野莓。“路上看見的，給你帶回來了。酸不酸我不知道，你自己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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