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溫柔的人
渡邊蓮司踏出加藤海鬥那座如同鋼鐵巨獸盤踞在東京心臟地帶的莊園別墅時，晨光正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刺破城市天際線堆積的鉛灰雲層。金紅色的光芒潑灑在冰冷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億萬點刺目的碎鑽，也短暫地灼痛了他乾澀的雙眼。
電梯無聲地滑向底層，鏡麵映出他此刻的模樣。昂貴卻顯然不合身的嶄新衣物鬆垮地包裹著身體，如同一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更襯得他過分蒼白的臉和眼下濃重的青影觸目驚心。脖頸和手腕上那些被粗暴啃咬、吮吸留下的印記，在低劣的衣領和袖口邊緣若隱若現，是昨夜那場漫長酷刑留下的無聲宣告。身體深處，被過度蹂躪的地方殘留著一種撕裂般的鈍痛和難以啟齒的腫脹空虛感，每一次步伐的移動，都牽扯著隱秘的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微微佝僂著背，試圖減輕那折磨人的不適。
加藤海鬥最後落在他發頂的手掌溫度，那聲低沉滿意的“嗯”，如同烙印，還殘留著虛幻的暖意。那暖意之下，是更深重的枷鎖。交易達成，渡邊家那艘早已擱淺在權力沙灘上的破船，被強行拖回了洶湧的政治海麵。他過往那些肮臟泥濘的痕跡，關於森川義雄的一切，將被一隻無形而強大的手徹底抹去。代價清晰而赤裸，他的身體，從今往後，是加藤海鬥一人專屬的玩物禁臠。
沉重的合金大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那個彌漫著鬆木冷香、煙草氣息和昨夜瘋狂情欲殘留的空間徹底隔絕。冰冷的、屬於龐大都市清晨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帶著塵埃和汽車尾氣的味道。蓮司在街角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腔裡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混雜著巨大屈辱、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某種冰冷決絕的東西，隨著這口濁氣的呼出，似乎被強行壓回了更深的角落。他抬手，攔下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
“麻煩您，世田穀區，鬆濤町。”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過。
司機從後視鏡瞥了一眼這個形容憔悴卻穿著名貴、氣質怪異的少年，沒多問，隻是沉默地踩下油門。車子彙入蘇醒的東京車流，窗外的摩天樓群飛速倒退，逐漸被更開闊的天空和低矮精致的獨棟住宅區取代。
世田穀區，鬆濤町。這裡遠離了都心的喧囂與壓迫，街道整潔，綠樹成蔭，一棟棟風格各異卻都透著低調奢華的宅邸安靜地矗立著。出租車在一座帶有傳統日式庭院風格的三層建築前停下。灰瓦白牆，精心修剪的鬆樹探出院牆，散發著一種靜謐而穩固的氣息。這就是渡邊家，一個曾經顯赫、如今僅剩下空殼和兩個少年相依為命的姓氏的棲身之所。
蓮司付了車費，腳步有些虛浮地踏上通往玄關的碎石小徑。鑰匙插入鎖孔，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推開門，室內熟悉的、混合著淡淡木香和清潔劑的味道撲麵而來，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歸屬感，瞬間衝淡了身上殘留的屬於加藤海鬥公寓的冰冷氣息。
玄關的光線有些昏暗。然而，就在門開的瞬間，客廳沙發的位置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
“哥哥？”一個帶著濃重睡意、卻瞬間被巨大驚喜點燃的清脆聲音響起。
蓮司的心臟猛地一縮，抬眼望去。
客廳靠近落地窗的柔軟沙發裡，一個穿著藍色小熊睡衣的男孩猛地坐了起來，頭發睡得亂糟糟的，像一隻毛茸茸的小鳥。十三四歲的渡邊朔，臉上還帶著枕巾壓出的紅印，那雙遺傳自母親、清澈得像山間溪流的眼睛，此刻因為看到歸來的兄長而睜得溜圓，裡麵盛滿了不敢置信的光芒和瞬間湧上的水汽。
下一秒，男孩像一顆小炮彈般從沙發上彈射而起，連拖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丫飛快地衝過光潔的木地板，帶著一股旋風般的熱烈和依戀，一頭紮進了蓮司的懷裡。
“哥哥！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小朔的聲音帶著哭腔，細瘦的手臂用儘全力地緊緊箍住蓮司的腰，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和長時間的等待而劇烈地顫抖著，“我…我昨天等了好久好久…給你打電話發信息你都不回…我好害怕…”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蓮司胸前的衣料，帶著孩子特有的委屈和失而複得的巨大歡喜。
身體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擁抱撞得微微一晃，昨夜被加藤海鬥過度索取的地方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蓮司下意識地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但他立刻強行壓下那不適，沒有推開弟弟，反而伸出雙臂，以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將這個溫暖、鮮活、全心全意依賴著自己的小生命緊緊擁入懷中。
“小朔…”蓮司的聲音哽住了，下巴抵在弟弟柔軟的發頂，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兒童洗發水清甜香氣的味道。昨夜經曆的所有黑暗、冰冷、屈辱，仿佛都被這個擁抱短暫地驅散了。他收緊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弟弟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成為支撐他繼續走下去的唯一支柱。“對不起，哥哥…昨晚有點重要的事，手機沒電了。讓你擔心了。”
“沒關係！沒關係！哥哥回來就好！”小朔在他懷裡用力搖頭，抬起淚痕斑駁的小臉，努力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儘管嘴角還在委屈地向下撇著，“我知道哥哥最厲害了！肯定是在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他小小的手胡亂地抹著自己臉上的眼淚，又小心翼翼地想去碰蓮司蒼白的臉，“哥哥你是不是很累？你臉色好白…像生病了一樣…”
“沒有，哥哥不累。”蓮司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抬手輕輕擦去弟弟臉上的淚珠，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就是昨晚沒睡好。今天是周六，小朔怎麼不在自己房間睡，跑到沙發上來了？”
“因為…因為我想等哥哥回來！”小朔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純粹的依戀，“我設了鬨鐘的！想著哥哥要是晚上回來，我就能第一時間看到了！結果…結果等著等著就睡著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隨即又興奮起來，拉著蓮司的手往客廳裡走，“哥哥你快坐下！我給你倒水！我跟你說哦，學校裡發生好多好多有趣的事！”
蓮司任由弟弟牽著自己，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身體陷入熟悉的觸感，昨夜累積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幾乎將他淹沒。但他隻是安靜地坐著，看著小朔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跑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麵前。
“哥哥喝水！”
蓮司接過水杯，溫熱的液體滑過乾澀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舒緩。
小朔立刻迫不及待地爬上沙發，挨著蓮司坐下，兩條小腿晃悠著，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述起來，清亮的童音驅散了滿室的冷清。
“哥哥你知道嗎？我們班新來的那個外教，Mr. Brown，他的頭發是金色的，卷卷的，像綿羊一樣！他說英語可有意思了，總是做鬼臉…”
“還有還有！科學課上我們做了火山噴發的小實驗！我用小蘇打和醋做的！‘轟’的一下，紅色的泡泡冒得好高！嚇了前桌的理惠一跳！哈哈！”
“對了！昨天下午的足球比賽，我們班贏了隔壁班！我踢進了一個球哦！雖然是守門員沒站穩撿漏的…但也是我踢進去的！教練還誇我跑位意識好呢！”小朔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和自豪，那是被保護得很好、遠離了成人世界肮臟泥沼的孩子才有的光芒。
蓮司靜靜地聽著，偶爾輕輕“嗯”一聲，或者揉揉弟弟的頭發作為回應。他專注地看著小朔生動的表情，聽著他講述那些平凡卻閃著光的校園趣事。弟弟的聲音，像一泓清泉，緩緩流過他千瘡百孔、冰冷堅硬的心田，短暫地滋潤了那一片被複仇火焰和權力交易灼燒得寸草不生的荒蕪之地。隻有在這時，他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麵對外人時的冰冷麵具才會徹底卸下，眼底深處凍結的寒冰才會消融，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卻又無比真實的溫柔。這棟空曠的大房子，也仿佛因為小朔的存在，重新有了溫度和心跳。
日子，就在這樣一種割裂的狀態中，像庭院裡那棵老鬆樹的年輪，一圈圈地悄然鋪展開來。
白天，蓮司是那個背負著渡邊家沉重姓氏、被強行塞回政壇棋局的少年。他被安排進入一個看似清貴、實則是權力邊緣的顧問委員會掛名。委員會裡多是些頭發花白、眼神渾濁、靠著資曆混日子的老朽，或是背景深厚、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起初，當蓮司這個年紀小得過分、除了一個被重新激活的姓氏外幾乎一無所有的少年出現在他們中間時，迎接他的自然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探究和刻意的忽視。
“渡邊家？那個早就該進曆史垃圾堆的破落戶？怎麼又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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