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桜炎》
渡邊朔幾乎是跌撞著衝進廚房的。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咚咚的聲響蓋過了窗外漸漸喧鬨起來的鳥嗚。哥哥的氣息，那冷冽又乾淨的木質幽香，混合著衣襟下肌膚的觸感記憶，依舊頑固地盤踞在鼻尖和指尖，揮之不去。他猛地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嘩嘩傾瀉，他掬起一捧狠狠潑在臉上。
刺骨的涼意激得他一個哆嗦，混沌燥熱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一瞬，但隨即，哥哥靠在他肩窩裡那溫順的依賴模樣，還有晨光中那片若隱若現的鎖骨，又清晰地浮現出來，帶著灼人的溫度。
“麻煩你了，小朔。”那句洞悉一切、帶著平靜了然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如同最輕柔也最鋒利的鞭子。
他用力甩甩頭，水珠四濺。不能再想。他逼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淘米、加水、放入電飯鍋按下開關。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發泄的麻利。
冰箱裡有味噌湯的料包，有昨晚剩下的烤魚，足夠應付一頓簡單的早餐。他拿出小鍋，倒水，點火，拆開料包，動作機械。
廚房的窗戶開著，晨風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清新氣息吹進來，稍稍驅散了那縈繞不散的冷香渡邊朔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狂亂的心跳和臉上可疑的熱度。
蒸汽開始從小鍋邊緣嫋嫋升起，味噌湯的溫和鹹香漸漸彌漫開，將他從那個充滿禁忌氣息的和室拉回了現實。他盯著那緩緩升騰的白汽，眼神慢慢聚焦，狂亂的心跳也終於一點點沉靜下來，隻是胸腔深處，那份悸動和沉重的渴望，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沉甸甸地壓著。
當電飯鍋發出“嘀”的一聲輕響，宣告米飯煮好時，渡邊朔也基本收拾好了自己紛亂的情緒。
他臉上的紅潮褪去，隻剩下一點殘餘的緊繃感。他熟練地盛好兩碗米飯，擺上重新烤熱過的魚，倒好味噌湯，又拿出兩個小碟子放上醃漬的梅乾。簡單的早餐在托盤裡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端著托盤，腳步放得很輕，再次走向和室。
拉門緊閉著，裡麵一片安靜。他猶豫了一下，指尖停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放得柔和：“哥？早飯好了。”
裡麵沒有立刻回應，隻有一片令人屏息的寂靜。渡邊朔的心又微微提了起來，難道哥哥又睡著了嗎？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飯菜，隨後輕輕的拉開了房間的門，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音。
晨光比剛才更盛了些，斜斜地穿過窗欞，在榻榻米上投下溫暖的光帶。空氣裡浮動著微塵，在光柱中靜靜起舞。渡邊蓮司並沒有睡，也沒有躺著。他靠坐在床頭，後背墊著一個柔軟的靠枕。
一件素雅的淺灰色開襟羊毛衫鬆鬆地披在他身上，內裡依舊是那件黑金色的和服，但此刻衣襟嚴絲合縫地交疊著，腰帶也係得一絲不苟，昨夜和今晨那無意間泄露的春光被徹底地、安全地收束起來。然而，這嚴謹的裝束並未削弱那份驚人的美感，反而更襯得他脖頸修長，側臉線條清冷如畫。
他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攤開在膝上的一本書。那本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硬質的深藍色布麵精裝封麵，邊角處有些細微的磨損，透著一股沉靜而古老的氣息。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下更濃密的扇形陰影，也照亮了他翻動書頁的、白皙修長的手指。指尖偶爾輕輕拂過紙頁，動作帶著一種沉浸其中的、近乎虔誠的優雅。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書頁翻動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又像時間本身在緩緩流淌。渡邊朔端著托盤，站在門口，一時間竟有些恍惚。眼前的哥哥，沉靜、專注，周身散發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書卷氣，仿佛昨夜書房裡疲憊的身影，今晨那帶著慵懶和洞悉的眼神，都隻是他的一場錯覺。
他放輕腳步走進去，將托盤小心地放在矮幾上，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打擾這份寧靜。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混合著舊書頁特有的、微帶苦澀的油墨與塵埃的味道。
“哥？”渡邊朔又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
渡邊蓮司這才從書頁間抬起眼。那雙總是溫和如月光的眸子，此刻似乎還殘留著書中世界的情緒，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抽離的、幽深的沉鬱。這沉鬱一閃而逝，快得讓渡邊朔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隨即，那慣常的溫和笑意便浮現在他眼底和唇角，如同春風吹散了薄霧。
“好香。”他合上膝頭的書，深藍色的封麵在晨光中顯得愈發厚重。他將書輕輕放在身側的枕邊，動作間，渡邊朔瞥見了書脊上燙金的日文標題：《桜炎》。名字帶著一種淒豔的、不祥的美感。
渡邊蓮司的目光落在矮幾上擺放整齊的早餐上，讚許地點點頭：“辛苦小朔了。”他掀開薄
被，動作從容地起身，羊毛衫柔軟的線條隨著他的動作微微垂墜。他走到矮幾旁，在渡邊朔對麵跪坐下來，姿態端方。
“哥在看什麼？”渡邊朔也坐下，將一碗味噌湯推到哥哥麵前，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那本躺在枕邊的《桜炎》。
渡邊蓮司端起湯碗，用湯匙輕輕攪動了一下碗中深色的湯液，幾片海帶和細小的豆腐丁隨之浮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小口湯，暖意似乎驅散了些許他眼底殘留的沉鬱。
他放下碗，才看向弟弟，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一本老書。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故事？”渡邊朔夾起一塊烤魚，放到哥哥的米飯上，“有趣嗎？”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隻是普通的閒聊，帶著弟弟對兄長日常的好奇。
渡邊蓮司看著碗裡弟弟夾過來的魚，唇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點點。他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吃下去，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竹筷上摩挲了一下。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碗碟，投向某個遙遠的、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幻境。
“是個...有些悲傷的故事。”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故事裡沉睡的亡魂，“關於一對兄妹。”渡邊朔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他強迫自己低下頭，盯著碗裡熱氣騰騰的米飯，含糊地“嗯”了一聲，仿佛這隻是一個普通的敘事開頭。
“在一個古老的華族家庭裡，”渡邊蓮司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述古老傳說的平靜腔調，卻莫名地抓住了渡邊朔全部的神經，“哥哥是家族未來的繼承人，俊美、聰慧，被寄予厚望。妹妹呢..就像春日裡最嬌嫩的那朵八重櫻，美麗、柔弱，被小心翼翼地養在深閨。”
渡邊朔默默地咀嚼著嘴裡的米飯，味同嚼蠟。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鉤的刺，紮進他的耳膜。
兄妹。禁忌。這兩個詞在他腦海裡瘋狂盤旋碰撞。
“妹妹的世界很小，小得隻有那方精致的庭院，和庭院裡她唯一的兄長。”渡邊蓮司的聲音低沉下去，染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哀傷，“她看著他在廊下讀書，看著他練習劍道，看著他日漸挺拔，成為眾人眼中耀目的存在。不知從何時起，那份單純的孺慕之情，在少女孤獨而狹窄的心房裡，悄然發酵成了熾熱的愛戀。”
渡邊朔猛地抬起頭。他看到了哥哥眼中清晰的痛楚。那痛楚如此真實，絕非僅僅是對書中角色的同情，更像是一種...感同身受的共鳴。這發現讓渡邊朔的心驟然沉入冰冷的深淵。
“她無法訴說，也不敢訴說。”渡邊蓮司的目光落在虛空中，仿佛看到了那個被禁忌之愛折磨的少女，“這份愛戀如同藤蔓，在暗夜裡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心，讓她窒息。她隻能將這份絕望的、無處安放的愛意，偷偷傾注在庭院中那棵巨大的櫻花樹上。她在樹下埋藏寫滿心事的短冊，對著飄落的櫻花傾訴。她看著哥哥，眼神裡的溫度一天比一天灼熱，也一天比一天絕望。”
渡邊朔感到喉嚨發緊，幾乎無法呼吸。哥哥描述的每一個細節，都像一麵扭曲的鏡子，映照出他自己內心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那份在暗處瘋狂滋長的愛意，那份灼熱又絕望的注視。他感到一種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爬升。
“哥哥呢？”渡邊朔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幾乎不成調子。他迫場地想知道那個兄長的反應，仿佛那能預示某種未來。
渡邊蓮司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如同蝶翼掠過陰影。
“他並非沒有察覺。”他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妹妹眼中那越來越無法掩飾的情愫，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漣漪。困惑、震驚，然後是…一種被冒犯的、混雜著恐懼的憤怒。家族的責任、世俗的倫常，像沉重的枷鎖，牢牢禁錮著他。他選擇了逃避，用最冷酷的方式。他開始疏遠她，拒絕她的靠近，甚至……默許了家族為她安排的、一樁她完全陌生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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