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在爬自己的命
爬到五千階時,帝卿的意識已經開始發飄
額角的血痕早就凝固了,暗紅的痂黏在眉骨上,被汗水泡得發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
她的嘴唇乾裂得像塊老樹皮,每一次開合都牽扯著疼,卻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
身上那件青灰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陽曬乾,反複幾次後,布料硬得像層殼,磨得皮膚生疼,可她像毫無察覺,隻是機械地抬起腳,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天梯兩側的雲霧越來越濃,絲絲縷縷地纏上她的腳踝,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寒意鑽進骨頭縫裡,與身上的灼痛撞在一起,生出一種詭異的麻木
疼到極致,反而感覺不到疼了
她開始看不清腳下的石階
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晃動,青灰色的石頭時而變成龍椅的台階,時而變成藥圃的鐵籠欄杆,最後又重疊成眼前這永無止境的天梯
她隻能憑著感覺,憑著腳尖觸到石階邊緣的觸感,一步一步往上挪
六千階
有弟子駕著靈舟從雲霧中掠過,看到蜷縮在石階上的小小身影時,忍不住低呼出聲
那孩子像隻被暴雨淋透的幼獸,脊背弓得厲害,雙手死死摳著石階的棱角,指節泛白,指腹早已磨破,血珠順著石頭往下滾,在青灰色的台階上洇出一串細碎的紅點
“這孩子……瘋了嗎?”
在水晶旁看著的玄清尊者喃喃自語
曆代靈寂宗收徒,能爬到五千階已是鳳毛麟角,六千階更是少之又少
他想下去扶她,卻被身旁的宗主按住
“別碰她。”宗主的聲音裡帶著一抹深沉:“這是她自己的道。”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打破了百年紀錄,隻是覺得肺裡像塞了團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疼
她開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卻咳不出任何東西,隻有些帶著血絲的唾沫星子濺在石階上
七千階的壓力,已經像座活著的山,死死壓在她的背上
她的脊椎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像是不屬於自己的兩根木棍,隻能憑著一股蠻力往前拖
她想起上輩子臨終前的樣子
躺在龍榻上,渾身的骨頭都在疼,太醫說她是操勞過度,油儘燈枯
她那時也像現在這樣,咬著牙,不肯閉眼
奏折還沒批完,邊關還沒安定,她不能就這麼走了
“朕還能撐……”她那時低聲說,如今這句話又在喉嚨裡翻滾,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喘息,消散在雲霧裡
她這一生無親無子,孤獨終生,功績卻比任何一代帝王都要耀眼
八千階
天開始暗下來,不是太陽落山的昏黃,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灰,壓得人胸口發悶
風裡夾雜著冰碴,打在她臉上,像細小的刀子
她的鬥笠早就不知丟在了哪一階,散亂的頭發被風吹得狂舞,纏住了她的眼睛、嘴角,沾著血和汗,像團亂糟糟的麻繩
她第一次停下了腳步,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眼前突然閃過鐵籠裡那些孩子的臉
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像她一樣沉默,最後都一個個倒了下去,變成藥圃裡的一抔土
“為什麼……隻有我活著?”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
沒有人回答她
隻有風穿過雲霧的嗚咽,像那些孩子的哭聲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因為……我不能死啊。”
死了,誰來記得他們?死了,誰來撕碎那些裝著毒藥的瓶子?死了,誰來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籠子裡的孩子也會疼,也會怕,也想活著?
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突然迸出一點光
“爬!”
這個字像淬了火,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她猛地直起身,儘管脊椎發出的聲響讓人心驚,卻真的挺直了
她不再用手去扶石階,就那麼憑著雙腿,一步一步,往上走
九千階
雲霧徹底變成了墨色,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腳下的石階還泛著微弱的青光,像條在黑暗裡遊動的蛇
壓力已經凝成了實質,像無數根鋼針,從四麵八方紮過來,刺進她的皮膚,她的骨頭,她的五臟六腑
她感覺自己像塊被捶打的鐵,每一寸都在叫囂著斷裂,卻又在這捶打中,慢慢生出些韌性來
“還有九百九十九階……”她數著,聲音已經不成調,像破舊的風箱在拉
九百零一階,九百零二階……她數得越來越慢,每數一個數,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黑暗裡,隻有她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單調得像首哀樂,卻又固執地響著,不肯停歇
九千九百階時,她摔了一跤
這次摔得極重,整個人往前撲出去,額頭重重撞在石階上,之前凝固的血痂被撞開,新鮮的血瞬間湧了出來,糊住了她的眼睛
疼
鋪天蓋地的疼,比過去八年加起來的疼還要厲害
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條瀕死的魚
大殿內,靈寂宗的掌門和長老們都屏住了呼吸
掌門的拂塵微微顫動,眼底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他活了五百年,從未見過有人能爬到這裡
這孩子的骨頭,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要去扶她嗎?”有長老低聲問,聲音裡帶著不忍
再這麼下去,她會被壓力碾碎的
掌門搖了搖頭,目光複雜地望著黑暗中那團小小的身影:“再等等……”
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在眾人以為她已經撐不住時,那團身影突然動了
帝卿用胳膊肘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往上拱
她的臉貼在石階上,冰涼的石頭吸走了些血和汗,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上一級石階的邊緣
然後,她像隻剛破殼的雛鳥,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挪了上去
九千九百九十九階
當她的腳踏上這一級時,壓在身上的山突然消失了
宗主和長老們站在不遠處的平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這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小女孩,此刻正扶著石階,慢慢直起身
她的頭發散亂,臉上沾滿血汙,衣服破爛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最亮的星
“她做到了……”有長老喃喃道,聲音裡帶著顫抖
宗主也愣住了,他準備好的讚賞、驚歎,此刻都堵在喉嚨裡,隻剩下滿心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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