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安推了他一下:“少說兩句。”
沈硯之沒惱,隻把那張紙收回來,沿著原來的折痕壓平。
“她寫給我的。”
他夾進書裡。
“我看得懂就夠了。”
再一封信送到肉鋪時,周先生念到最後,忽然笑了。
我問:“笑什麼?”
“他說,你畫的豬不像豬。”
我伸手去拿信。
周先生把信往後挪了挪:“還沒完。”
“刀倒是像。”
我重新坐回去。
“還有呢?”
“碗也看懂了。”
他接著往下念。
沈硯之說,既然記得叫他吃飯,自己也別忘。
我把信拿回來,塞進袖口。
晚上再畫時,豬還是沒什麼長進。
碗卻大了一圈。
往後的信漸漸有了規律。
有時候十來日,有時候隔得更久。
沈硯之會寫書院裡的事,寫先生罰誰抄書,寫府城哪條街賣的東西貴得離譜。有一次他寫自己花三十文買了一塊鹵肉,又在後麵補了一句,不如我肉鋪裡的邊角。
下一張畫裡,我在肉旁邊點了三十個墨點。
之後的信裡,再沒出現過那家鹵肉鋪。
我也慢慢不用每回都想畫什麼。
下雨添把傘。
天冷添個藥罐。
張記把錢結清,就在豬旁邊畫一隻錢袋。
有一回剔骨時,刀尖劃過掌心。
傷口不深,血卻流得快。我纏了布,把剩下的肉分完,晚上坐到桌前,那塊布已經紅了一半。
我原本畫了一隻手。
畫到纏布的地方,筆尖停在紙上。最後整張揉掉,重新換了一張。
沒過多久,沈硯之寄回來的信也薄了一些。
周先生從頭念到尾,都是功課忙、天氣冷,最後一句仍是“近來尚好”。
我等了一會兒。
“藥呢?”
周先生低頭看信:“沒寫。”
“咳嗽也沒寫?”
“沒有。”
我把信拿過來,摸了摸紙角。
下次托人送信時,我沒問他到底咳沒咳,隻在紙角又添了一個藥罐。兩個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入秋以後,鋪子生意更忙。
有天收攤早,我回東院揭開鍋蓋,順手拿了兩隻碗。第一隻盛滿,第二隻剛舀進去半勺,我才又把飯倒了回去。
碗沒立刻收,我吃完飯,洗了自己的,才把桌上那隻乾淨的拿回去。
那晚的畫跟以前不太一樣。
豬有,刀有,碗也有。
紙下麵還空著一大片。
我重新蘸墨,添了兩間屋子。
屋頂一高一低,院門也畫歪了。
我本來想換張紙,最後沒舍得。
隻在門邊又添了個人。
人畫得很小,看不清臉。
紙送到府城時,書院已經開始備考。
趙懷安又碰見沈硯之拆家書,原本隻是隨意瞧了一眼,看到最下麵時卻停住了。
“這畫的是家吧?”
沈硯之嗯了一聲。
趙懷安指指門邊的小人:“嫂夫人?”
沈硯之把紙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旁邊那名書生也看見了,笑道:“這是等你回去呢。”
說完又想起什麼。
“不過沈兄,你這回要真中了,往後能去的地方可多了。還回這麼個小院做什麼?”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
沈硯之沒接,他把紙折好,塞進懷裡,重新拿起書。
晚上熄燈以後,他又把那張畫拿了出來。
油燈隻剩一點火苗。
那個人還站在歪歪扭扭的院門口。
他看了一陣,重新鋪紙寫信。
幾天後,信到了肉鋪。
周先生照常念。
前麵還是功課、天氣、藥。
我坐在攤前等著。
念完最後一行,他沒有立刻把信還我。
我問:“沒了?”
“還有兩個字。”
我抬頭,周先生念給我聽。
“等我。”
我伸手接過信。
那兩個字我還是不認識。
回到肉鋪,我把它放進錢匣最下麵。前頭那些信已經壓了厚厚一摞,我把這封也放進去,合上蓋子。
外頭正有人敲案板。
“薑老板,切二斤五花。”
我掀開門簾出去。
“肥些還是瘦些?”
入冬前,院試放榜,沈硯之中了秀才。
報喜的人找到肉鋪時,我正在給客人切五花。那人把話說完,我照舊稱肉、收錢,隻是下刀時總比秤上多那麼一點。
沈硯之回來得比信快。
鋪子裡正忙,門口忽然有人問:“薑老板在嗎?”
我手裡的刀沒停:“買肉排著。”
外頭靜了一下,緊接著有人笑。我聽出聲音,刀鋒在案板上收住。
沈硯之站在肉案外。
幾個月沒見,他比走時瘦了些,青衫卻熨得整齊,肩上仍背著那隻舊書箱。身後跟著趙懷安和另一個年輕書生,兩個人一身長衫,站在掛滿豬肉的鋪子門口,很是顯眼。
我把刀擱下:“你怎麼回來了?”
“信裡寫了。”
“哪封?”
“上一封。”
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想起來。
沈硯之看著我:“周先生沒念完?”
“念了。”
我把手上的肉沫洗掉:“念到你沒咳。”
趙懷安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他立刻拱手:“嫂夫人,我是趙懷安。”
“知道。”
我在圍裙上擦乾手:“你就是抄書抄到半夜,把燈油燒光那個。”
趙懷安的笑卡住了。
沈硯之偏過臉,肩膀動了一下。
“你也笑?”
“沒有。”
“那你咳什麼?”
“嗓子癢。”
我懶得拆穿他,解下圍裙讓他們先進院。
沈硯之卻沒急著走,先伸手把案角快滑下去的木盆推穩。我拍開他的手:“剛成了秀才公,就回來搬骨頭?”
“擋路了。”
“擋不到你。放東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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