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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爹媽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用了心的。”

我愣愣地看著紙上的四個字。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寫出來。在此之前,我隻知道自己叫“兮兮”、“囡囡”,卻從來不知道這兩個字長這樣。

更不知道,我早已模糊了麵容的爸媽,曾在我的名字裡,藏了這樣一個祝福。

從那天起,橋洞下的生活多了一項固定內容。

每天晚飯後,爺爺就著橋上路燈的光裡,用那截短得幾乎握不住的小鉛筆頭,一個橫、一個豎、一個撇、一個捺,教我認字。

“這是一,一個饅頭的‘一’。”

“這是人,爺爺和囡囡都是‘人’。”

“這是天,咱們頭頂上那個天。”

他認的字確實不多,很多常見的字他也不會寫,遇到不會的他就皺起眉頭盯著看半天,然後老老實實地說:“這個字爺爺也不認識,等改天碰到識字的人,爺爺幫你去問問。”

可他從來沒有說過“算了,不學了”。

不認識的字,他想方設法去問——

收廢品的老劉上過初中,橋頭修鞋的張師傅認識不少字,偶爾有路人停下來買他的棉花糖,他也腆著老臉湊上去問:“勞駕,這個字念啥?”

他把問來的答案用鉛筆頭歪歪扭扭地記在手心裡,走一路怕出汗蹭花了,就把手握成拳頭一直攥著,直到回到橋洞,攤開手掌,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給我。

阿黃趴在我們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麵,偶爾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等字練完了,爺爺就會拿出他那把二胡。

他拉的曲子都很老,老得他也不知道名字了。

旋律悠悠的,像月光灑在河麵上,像晚風穿過楊樹林,像所有安靜又溫柔的事物,一點一點滲進我的骨血裡。

我最喜歡聽他拉那首他自創的“囡囡曲”。他自己取的土名字,說這首歌是專門給我拉的。

那調子很簡單,來來回回就幾個音,可每一個音都像是從我心上淌過去的。

每當這首曲子響起來,阿黃就會豎起耳朵,爺爺就會眯起眼睛,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我們三個身上。

那一刻,破橋洞、舊棉被、紙板床、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所有貧瘠的、寒酸的、卑微的一切,都被這琴聲烘出了溫度。

我後來走過了很多富麗堂皇的音樂廳,聽過世界頂級的交響樂團演奏,但沒有一首曲子,比得上橋洞下那把破二胡拉出的沙啞旋律。

那是一無所有的老人,能給我的、最隆重的溫柔。

在橋洞下住了大概半個月左右,有一天爺爺上完工回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戴著眼鏡,麵相很和氣。

他跟著爺爺鑽進橋洞,彎腰看了看我,又環顧了一圈這個簡陋卻整潔的“家”,眼神裡沒有一絲輕視和嫌棄,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就是這個孩子。”

爺爺指了指我,搓著手,難得地有些緊張,“老板你看,可聰明了,會寫好多字了。你那個舊衣回收櫃旁邊不是有個公益圖書櫃嘛,我就想問問……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學校,能收這樣的孩子?她沒有戶口,沒有監護人……”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說到最後幾乎成了自言自語。

那個男人沉默了一會兒,蹲下身來,認真地看了看我攤在地上的那個殘破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大爺,”他直起身來,語氣很溫和,“這孩子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沒有戶口、沒有監護人、沒有固定住址,正規公立學校很難接收。不過我可以幫您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民辦學校或者公益機構能幫上忙。您留個聯係方式……”

爺爺連忙擺手:“沒、沒電話。”

男人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爺爺:“這上麵有我的電話和地址,您要是有需要,隨時來找我。我叫周明,在前麵那條街做社區服務的。”

爺爺雙手接過名片,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衣兜裡,然後彎下腰,朝那個男人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謝謝老板。”

周明連忙扶起他:“大爺您別這樣,這是我該做的。您這麼大年紀了還照顧這孩子,我看著也……”

他沒說完,但眼圈明顯紅了。

周明走後,爺爺把那盞油燈點起來,叫我坐到他身邊。

他的神情很嚴肅,和平時笑眯眯的樣子判若兩人。

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在做一個無比艱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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