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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歲那年的春天,爸爸和媽媽一起走了。

我穿著那件並不合身的孝衣,站在靈堂的角落裡。

白布紮成的花圈圍了整整一圈,黑白的遺照並排掛在正中間,照片裡的爸爸媽媽還在笑,和從前一模一樣。

靈堂裡站了很多人,烏壓壓的一片。

那些曾經每個周末都往我家跑、搶著抱我親我的親戚,此刻全都聚齊了。

他們站在幾步之外,刻意壓低的聲音卻像針一樣,一根一根紮進我的耳朵裡。

“這丫頭命太硬了,克父克母,誰沾上誰倒黴。”

“可不是嘛,我早就說她麵相不好,小時候那股子福氣勁兒,一看就是把她爹媽的福都吸走了。”

“現在怎麼辦?總不能扔大街上吧?”

“反正我們家不管,自己都揭不開鍋了,哪還有閒米養個災星?”

我站在人群中央,攥著衣角。

我不敢哭。

因為每次我想哭,就會有人狠狠瞪我一眼:“哭什麼哭?你還有臉哭?要不是因為你……”

後麵的話他們沒說完,但我從他們的眼睛裡,讀懂了所有。

五歲的我,第一次學會了一個詞。

“災星。”

大伯最終還是把我領回了家。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從前他每次來我家,都會把我舉得高高的,用胡子茬蹭我的臉蛋,叫我“小公主”。

現在他連看都不看我,飯桌上多擺一副碗筷,就像一個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大伯母倒是經常看我——

斜著眼睛,從眼角縫裡漏出一點嫌惡的光。

我在大伯家住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的晚上,大伯和大伯母在客廳裡吵架。

我縮在客房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可他們的聲音還是從門縫裡擠進來,一下一下撞在我心上。

“你弟弟留下的爛攤子,憑什麼要我收拾?那孩子命那麼硬,你不怕她克完她爹媽再來克我們?”

“那能怎麼辦?總不能真扔了吧?”

“怎麼不能?滿大街的孤兒,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行了別說了……”

“我偏要說!要麼她走,要麼我走,你選!”

爭吵聲戛然而止。

我聽見大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好長好長,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吐出來,又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在做某個決定。

第二天一早,大伯母難得地對我露出了笑臉。

她給我收拾了一個小書包,往裡麵塞了兩件換洗衣服、一袋小麵包、一瓶礦泉水,然後牽著我的手出了門。

“兮兮啊,大伯母帶你去找爺爺奶奶好不好?”

我搖頭。

“那去找外公外婆?”

我還是搖頭。

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

爺爺奶奶也是。

大伯母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複了。

她蹲下來,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那兮兮乖,大伯母帶你去城裡逛逛,你乖乖跟著,不要亂跑。”

她帶我坐了很遠的公交車,從城東坐到城西,從郊區坐到市中心。

車窗外的樓越來越高、越來越密,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張臉都是陌生的。

我緊緊抱著我的小書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外,想記住來時的路。

但路太長了,拐了太多彎,五歲的我,記不住。

大伯母帶我逛了一條很熱鬨的商業街,給我買了一根糖葫蘆。

我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是這半個多月來最好吃的東西。

“兮兮,你站在這裡別動,大伯母去上個廁所,馬上就回來。”

她指了指街角的一個公共衛生間,又給我整了整衣領,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舉著那根隻吃了兩口的糖葫蘆,看著她背影越來越遠。

她走得很急,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等了很久。

從下午等到傍晚,從傍晚等到天黑。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街上的人潮一波一波散去,那根糖葫蘆上的糖衣化了,黏黏地糊了我一手。

我始終沒有等到那個說要“馬上就回來”的人。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公共衛生間有另一個出口。

而那個出口,直通一個沒有我的世界。

我沒有哭。

才五歲的我隱約明白——

哭,是沒有用的。

哭了也不會有人來抱我,哭了也不會有人心疼,哭了隻會讓那些路過的人更加嫌棄地繞開我。

我抱著小書包,沿著商業街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夜越來越深了,街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關了門,櫥窗裡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深秋的風刮過來,穿透了我單薄的外套,我凍得渾身發抖,找了一個背風的牆角蹲下來,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餓了,翻書包裡的麵包,一點一點啃。

渴了,擰開那瓶礦泉水,小口小口抿。

麵包吃完了,水也喝完了,我就去翻路邊的垃圾桶。

運氣好的時候能撿到半個別人咬過的包子、一截沒啃乾淨的玉米棒子。

運氣不好的時候,就隻能喝路邊的自來水,灌一肚子涼水,等那股饑餓的勁兒慢慢過去。

晚上冷得睡不著,我就找有暖氣的商場門口、地下通道、ATM機的小隔間,縮在角落裡打盹。

但從來不敢睡得太沉,因為會有醉醺醺的人踢我、罵我,會有保安拿棍子趕我,會有野狗衝我齜牙。

這個城市的車水馬龍、燈火輝煌。

櫥窗裡的模特穿著漂亮的衣裳,飯店裡飄出熱騰騰的香氣,來來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歸處。

而我,隻是這個繁華城市裡,一個多餘的、被拋棄的、不該存在的人。

我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大伯和伯母不要我了。

那些因為父母在時曾經笑著誇我是“小福星”的親戚們,也不會再來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要我。

深秋轉冬的那幾天,天冷得特別快。

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撿來的殘羹剩飯越來越難找,天氣越冷,願意在戶外吃東西的人越少,垃圾桶裡的“收獲”就越可憐。

我餓得眼冒金星,走路都在打晃,身上那件薄外套早就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發黏成一綹一綹的,臉上全是灰。

路過的人看見我,要麼視而不見匆匆走過,要麼嫌惡地繞個大圈,好像我是什麼會傳染人的臟東西。

那天傍晚,風特別大。

我實在走不動了,沿著河堤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想找一個能避風的地方。

天已經快黑了,河麵上的風裹著水腥味和寒意,一陣一陣往骨頭縫裡鑽。我渾身發抖,嘴唇凍得發紫,手指已經僵得伸不直了。

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了一座大橋。

橋下水泥橋墩和高高的堤壩圍出了一塊相對避風的空間,地上鋪著幾張破舊的硬紙板,角落裡堆著幾個編織袋和瓶瓶罐罐,旁邊還有幾盆歪歪扭扭的小花,種在撿來的破盆爛罐裡,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饑餓、寒冷、疲憊,像三座大山壓在我身上,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橋墩下,身子一歪,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地麵好涼。

涼意從後背蔓延到四肢,再從四肢回灌到心臟。

我蜷縮成一團,把膝蓋抵在胸前,試圖留住最後一點點體溫,但身體裡的熱氣還是在不可抑製地往外散。

我聽見橋麵上傳來的汽車轟鳴聲,悶悶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河風灌進橋洞,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我好困。

困得眼皮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意識開始一點一點模糊。

腦海裡閃過很多零碎的畫麵——

媽媽的笑臉、爸爸的胡茬、水晶吊燈的光芒、院子裡雪白的梔子花。

然後是葬禮上的白布、大伯母最後的背影、街頭一張張冷漠的臉。

全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被風吹散了。

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凍死在這個沒人知道的橋洞下,就像路邊凍死的一隻小貓、一隻小鳥,被清潔工掃進垃圾桶,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也好。

死了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

我閉上眼睛,意識像一片落葉,緩緩沉入黑暗。

“哎喲,這是哪家的娃娃?”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

我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壓了兩塊石頭。

我隻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人蹲在我身邊,有什麼粗糙而溫熱的東西覆上了我的臉頰。

是一雙手。

手很大,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繭,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硌在我凍僵的臉蛋上,卻帶著驚人的溫度。

那雙手輕輕捧住我的臉,從我的額頭摸到下巴,從耳朵摸到脖子。

“凍成這樣了……造孽喲。”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心疼,那是一種我很久很久沒有聽過的語氣。

然後我就被摟進了一個溫暖的、帶著煙火氣的懷抱裡。

“囡囡?囡囡醒醒,莫睡,睡了就醒不來了。”

老人一邊拍我的臉,一邊把我的兩隻手攏在他的掌心裡,不停地搓著。

他的手粗糙極了,搓在我冰涼的手背上,搓得生疼。

可那股疼裡,帶著一股蠻橫的、執拗的暖,像一簇小火苗,一下一下往我身體裡鑽。

然後,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被湊到了我嘴邊。

“囡囡,張嘴,喝一口。慢點喝,燙。”

我下意識地張開嘴,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

是粥。

白粥,熬得很稠很爛,什麼都沒有加,就是米和水的味道,可那股溫熱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又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冰冷的身體裡重新點燃了一簇火。

那是我三天來,第一次吃到熱的東西。

我貪婪地又喝了幾口,終於積攢出一絲力氣,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裡,是一張蒼老的臉。

頭發花白,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

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溝壑深深,像是被歲月用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皮膚是風吹日曬後的黑褐色,粗糙乾裂,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肩膀和胳膊肘上打著幾塊顏色不一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他自己縫的。

他蹲在我麵前,佝僂著背,身形乾瘦得像一把舊掃帚。

可是他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嫌棄,沒有厭煩,沒有所有我這些天看慣了的冷漠。

隻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深沉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醒了?”他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了,“醒了就好,醒了就沒事了。”

他端著半碗白粥,是用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裝的,缸子外麵的搪瓷掉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黑色的鐵鏽。

他把搪瓷缸子又往我嘴邊湊了湊,另一隻手托著缸子底部,生怕灑了。

“來,再喝幾口。爺爺這兒沒啥好東西,就剩這點粥底子了,你別嫌棄。”

爺爺。

他自稱“爺爺”。

我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我機械地張開嘴,一口一口喝完了那半碗白粥。

粥喝完了,胃裡有了熱乎東西,身體終於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

老人把搪瓷缸子放到一邊,又從旁邊扯過來一條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毯子,把我整個人裹了起來。

“你家大人呢?”他蹲在我麵前,沒有站起來,讓自己的視線和蜷縮著的我齊平,“咋一個人跑這兒來了?爹媽呢?”

我看著他那雙渾濁卻溫和的眼睛,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沒有說話,隻是拚命搖頭。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砸在舊毯子上。

老人看著我這副模樣,沉默了。

他沒有追問我,沒有催我,隻是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用粗糙的拇指一下一下抹掉我臉上的眼淚。

“不說了,不說了。”他輕輕歎了口氣,嗓音啞啞的,“囡囡莫哭了,爺爺不問了。”

他站起身,走到橋洞角落那堆破紙板旁,彎腰翻撿了好一會兒,翻出一團灰撲撲的東西。

他把那團東西抖開。

是一件大人的舊棉襖。

棉襖上打著好幾塊補丁,袖口和下擺的棉絮都跑出來了,但他還是仔仔細細地拍掉上麵的灰,走回來披在我身上。

“穿上,別嫌棄,舊是舊了點,暖和。”

那件棉襖太大了,穿在我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子長出大半截,下擺一直拖到腳踝。

可他蹲在那裡,把袖子一層一層替我挽起來,把領口攏緊,讓風灌不進去。

“你先在這兒歇著,爺爺去撿點柴火來生火。莫怕,爺爺很快就回來。”

他說完,又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種很深的東西,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像在看一個被全世界弄丟了的、可憐兮兮的小東西。

“莫怕。”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定心丸,穩穩地落在我亂成一團的心上。

他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消失在橋洞外的暮色裡。

我裹著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襖和那條帶著黴味的毯子,縮在橋洞下,眼睛死死盯著他離開的方向。

我怕他一去不返,像爸爸媽媽一樣,像大伯母一樣,像所有曾經對我笑過的人一樣,說一句“很快就回來”,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徹底黑透了,橋洞外傳來拖拖遝遝的腳步聲。

我立刻繃緊了身子,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道佝僂的身影終於重新出現在橋洞口。

他懷裡抱著幾根撿來的廢木條和乾樹枝,腋下還夾著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裡麵不知道裝著什麼。

他彎腰鑽進橋洞,看見我還乖乖窩在原地,明顯鬆了一口氣。

“囡囡乖,沒亂跑。”他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了一下,然後蹲下身,把那堆乾柴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一下一下地打火。

風大,打火機的火苗被吹得東倒西歪,他打了十幾次才終於點著了一團碎紙,然後把碎紙塞進乾柴底下,小心翼翼地吹著。

濃煙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但他始終沒停,直到那簇小火苗終於變成了一團旺旺的火。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映得更深了,卻也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他把那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打開,從裡麵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饅頭。

白麵饅頭,表皮被壓得有點變形,但乾乾淨淨的,沒有發黴,沒有臟。

他把饅頭架在一根乾淨的木棍上,放在火邊慢慢烤著。

火舌舔過饅頭表麵,慢慢烤出一層焦黃,香氣飄出來,勾得我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別急,再等會兒,烤得焦焦的才好吃。”

那個饅頭烤好之後,他撕成小塊,一點一點喂給我。

燙的地方他用嘴吹涼,硬的地方他自己咬掉,把最軟最香的饅頭芯全部留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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