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玄璟看著我,臉上沒有半點愧意。
“你害清舒一生未能結契,我總得罰你一回,也算替她出口氣。”
那一瞬,我心口像被人生生剜開一塊。
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書裡看到的那些委屈,那些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還有那份壓得人發悶的愧疚,到了這一刻,全都變成了惡心。
“啪!”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這一掌用了全力,打得他偏過頭去。
很快,他臉上就浮起清清楚楚五道指印。
我抬手指向牆外,聲音一字一頓,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滾出去。”
“裴玄璟,你這樣的人,這輩子,下輩子,都不配我姐姐看上一眼。”
裴玄璟帶著臉上那道醒目的巴掌印,徑直回了少宗主所住的仙苑。
一路穿廊過院,沿途下人都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還有人壓著嗓子,在背後小聲議論。
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隻側過臉,平靜吩咐身旁近侍。
“去庫房,把去年西境送來的那支玉笛取來。”
他記得很清楚。
按照他看過的那段命數,顧清舒是會吹笛的。
那一幕,他到現在都忘不了。
那年暮春,江水正漲。
他隨眾人乘飛舟經過寒江,遠遠瞧見江麵一艘畫舫旁,係著一隻烏篷小船。
船頭坐著個女子,背對眾人,正迎著風吹笛。
那人身形單薄,長發堆在背後。
笛聲很淨,清清泠泠,像泉水撞過石隙。
偏偏飛舟去得太快。
他連那女子的正臉都沒看清,更來不及問明身份,那隻小船就已經沒入江上的薄霧裡。
後來他便問了隨行的執事。
那執事一聽,當即笑了起來。
“公子,今日顧家姐妹也在江上遊玩。那般氣度,多半就是顧家大小姐了。”
自那以後,顧清舒這個名字,便留在了他心裡。
再往後,他也確實與她用傳音符來往過。
彼此說的多是些尋常小事。
而顧清舒在信裡,也常常提起自己的妹妹顧昭寧。
說她性子活,說她討人喜歡,也說她心思單純。
可裴玄璟始終喜歡不起來。
他不是沒見過顧昭寧。
那張臉太招眼,那雙眼睛也亮得過了頭。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個能安分的人。
顧清舒總勸他,說是他對呦呦成見太重。
可他從來沒信過。
尤其是在看清那本書後,他更確定自己沒判斷錯。
原本就該因為一次錯認,引出一段糾纏不斷的姻緣。
而顧昭寧,也的確會頂替姐姐的位置,害得顧清舒這一生都不能圓滿。
既然他早知道後麵的事,自然不會再放任一切照原來的路走。
隻是這一世的顧昭寧,比他預想中還會折騰。
結契禮上引來靈蝶也就算了。
如今竟連笛子也學著吹了。
她坐在院子裡吹給誰聽,又打的什麼主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沒關係。
有些東西,她搶不走。
搶不走的, 他會親手送到清舒手裡。
玉笛送來後,他接過那支潤澤剔透的笛子,沒再耽擱,轉身就往靜安別苑趕去。
到了別苑門外,見到顧清舒那一刻, 他臉上的冷意總算淡了些。
他把玉笛遞到她麵前。
“清舒,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最初見麵時,你坐在船頭吹笛的樣子?”
說完,他頓了頓,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這支笛子,我是特意替你找來的。”
“你……能不能再吹一回給我聽?”
顧清舒抬眼看他,眉間輕輕攏起,神情裡的不耐已經遮不住了。
她開口很淡,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不會吹笛。”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顧家會清心笛的人,從頭到尾都隻有呦呦。”
裴玄璟臉上的神色瞬間僵住。
像是被人迎麵澆了一盆冷水,連眼底都空白了一下。
見他這副反應,顧清舒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唇角輕輕一扯,笑意卻沒有半分暖意。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你從一開始就對我格外不同,竟是把人認錯了。”
她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開,和他重新拉開距離。
“不過也好,幸虧 你 認錯了。”
“像你這種自作主張、連是非都分不清的人,根本配不上我妹妹。”
裴玄璟幾乎是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靜安別苑。
下山這一路,顧清舒那幾句話始終在他耳邊打轉,怎麼都散不掉。
他不信。
怎麼可能會是顧昭寧?
能吹出那樣笛音的人,怎麼會是那個張揚又滿腹心思的顧昭寧?
他立刻派人去了顧氏仙府,找下人打聽當年的事。
緊接著,又把當初教顧家姐妹學藝的女先生請了過來。
那老婦人雖然年紀大了,記性卻半點不差,聽明白他的來意後,連想都沒想就答了。
“老身當年隻教過顧家二小姐學笛。至於大小姐,學的是琴。”
這一句落下,裴玄璟喉頭猛地一甜。
胸口的氣血一下翻了上來,他身形晃了晃,險些當場站不住。
偏偏就在這時,身邊近侍滿臉喜氣地衝了進來,聲音裡都是藏不住的興奮。
“裴少宗主,大喜!”
“鳳儀宮剛傳來話,主母要給裴五公子和顧二小姐賜婚結契了!”
“這下可好了,您總算不用再怕她繼續糾纏您了!”
所謂賜婚結契,說到底還沒真正落下來。
這段時日,裴懷安幾乎天天往我這邊跑。主母看在眼裡,自然明白他不是一時興起,便專程叫人把我宣去了鳳儀宮。
殿中暖香繚繞,主母將我拉到身前,細細打量了一遍。
她握著我的手,輕輕歎了一聲。
“結契禮那天,靈蝶落在你鬢邊,我當時就覺得,你這孩子與我有幾分緣分。”
說著,她又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這些日子,倒是委屈你了,被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纏得不輕。你說說看……懷安這孩子,你覺得怎麼樣?”
我垂著眼,聲音很輕。
“五公子心性善良,是個很好的人。”
主母一聽,臉上的笑意立刻更濃了。
像是盼了許久,總算等到這句話,她當即順勢問了下去。
“那若是我替你們二人做主,定下這門婚契,你可願意?”
我沒有立刻答,隻借著餘光往殿中那座十二扇山水屏風看去。
屏風後頭,露出一小截玄色袍角。
我心裡頓時有了數,正準備開口,卻聽一道聲音猛地插了進來。
“主母,不可!”
裴玄璟突然從殿外闖進來,神色亂得厲害,連規矩都顧不得守,幾步便衝到了主母麵前,硬生生把話打斷。
“您不能把她許給五弟!”
主母顯然被他這一下驚到了,眉頭當場皺起。
“玄璟,你這是又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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